苍白没有血色,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是一张精致的被造出来的脸,一张属於傀儡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剑气去势不减,劈开了黄金面具之后,继续向前,劈开了整座归墟宫。
    山体在轰鸣,巨石在坠落,穹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天光从裂缝之中倾泻而入,照亮了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宫殿。
    那道剑光冲天而起,在苍穹之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像是將天幕也一併劈开了。
    她棠溪雪,不再需要任何人牺牲,来护著她。
    她已经足够强大。
    “咔嚓……”
    归墟宫主的身影在剑气之中支离破碎。
    那张被劈开的黄金面具碎成了无数片。
    纷扬成一场金色的雪。
    归墟宫主的身体也隨之碎裂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碎裂,而是一种无声乾枯的崩塌。
    玄金长袍之下,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无数精巧的机关零件在剑气中化为齏粉。
    那些被刻满了符文的木质与金属骨架一寸寸地崩解。
    “那究竟是什么怪物?”
    风灼站在远处,瞪大了双眼,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握著赤焰剑的手僵在半空中,火光映著他脸上见了鬼一般的神情。
    “天道傀儡。”
    九方知替他回答了。
    他的身体踉蹌了一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以身为阵眼的代价太大了,他的经脉在寸寸断裂,他的魂魄在阵光中燃烧了太久,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一只手扶住了他。
    那只手很稳,很暖。
    沧雪之心的力量,朝著他身上笼罩而来。
    他低头看去,看到了棠溪雪的手,纤长白皙。
    她的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上,將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稳稳地托住。
    “师兄。”
    她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九方知感到她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怕他真的倒下去。
    “就算你戴著面具,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九方知愣了一瞬。
    “嗯。”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垂下眼,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重量,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被织织认出来了。”
    风灼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
    “傀儡?我……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差点把命搭在这里,结果打的是一具傀儡?”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真正的归墟宫主呢?那傢伙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
    谁也没想到,那般强大的归墟宫主,竟然是一具傀儡。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道最忠实的奴僕,是世间最强的修士之一,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可到头来,那张黄金面具之下藏著的,是一堆被符咒驱动的机关零件。
    真正的归墟宫主,又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归墟宫被一剑劈开,归墟宫主的傀儡身陨落。
    那些曾经依附于归墟宫主、依附於棠溪雪被窃取的气运而存在的天道使徒们,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庇护。
    他们身上的气运之力如潮水般退去,那些曾经让他们逢凶化吉、让他们自以为是天道宠儿的力量,在一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们开始四散奔逃。
    像一群失去了巢穴的螻蚁,在崩塌的宫殿之中惊慌失措地逃窜,踩过碎石,撞倒同伴,再也没有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
    “快跑……气运散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们是天道使徒!”
    “连宫主都陨落了,我们不逃的话,死定了……”
    风雪银龙飞出,喷吐出的寒气,將大批天道使徒定住,但也有一些漏网之鱼。
    然而,他们逃不掉。
    归墟宫外,暗界第一杀手组织云爵的伏兵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杀!一个不留。”
    那些银翼雾羽从阴影中现身,像是从迷雾中生长出来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收割著天道使徒的性命。
    “山海所属,荡平归墟。”
    天空中,御兽听风的山海组织,青鳞鹰盘旋而下。
    那些翼展数丈的青色巨鹰在苍穹之上划出一道道弧线,鹰背上的修士们张弓搭箭,箭雨如蝗,將每一个试图从空中逃窜的使徒钉死在半空中。
    “地面封锁完毕。”
    夜锋军团统领千溯的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这些天道使徒,一个都跑不了。”
    地面上,战堂的夜锋军团列阵而待。
    漆黑的战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如同闷雷,在崩塌的归墟宫废墟之中滚滚而过。
    长枪如林,刀盾如墙,铁骑如潮。
    归墟宫残存的抵抗在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兵面前,如同纸糊的墙,一推就倒。
    “阿嫂。我来接你了。”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天际传来。
    穿透了战场的喧囂,精准地落在了棠溪雪的耳中,那声音仿佛不是来战场,而是来赴约的閒適。
    “我是不是来迟了?”
    棠溪雪抬起头。
    被一剑劈成两半的归墟宫,穹顶上那道巨大的裂缝將天光切割成一道狭长的白练。
    而那道白练之中,有一道身影御剑而来。
    白髮如霜,衣袂胜雪,脚下的剑光拖出一道长长的银白尾跡。
    他从那道裂缝中穿过。
    云薄衍。
    他站在剑上,白髮在风中飞扬,宛如世外謫仙。
    他的目光穿过崩塌废墟瀰漫的烟尘,准確地找到了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白色身影。
    一人在天,一人在地。
    遥遥相望。
    “谢谢阿衍,来得刚刚好。”
    棠溪雪开口说道。
    她所有的力量都已经注入了方才劈碎归墟宫主的那一剑,此刻她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站著都在微微发颤。
    九方知的身体还靠在她肩上,她自己也在强撑著最后一点清醒。
    风灼从远处飞奔而来。
    “阿雪!你怎么样……”
    可他还没赶到。
    一道白光掠过。
    快过闪电。
    棠溪雪的身体忽然一轻。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有著一种不容推拒的篤定。
    她落入了一个带著梵香的怀抱,那片白衣將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如同漫天风雪之中忽然撑开的一把伞。
    云薄衍將她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稀世珍宝。
    白髮垂落下来,有几缕落在她的脸上。
    隨手將九方知推向了赶过来的风灼。
    “阿嫂我接走了。”
    他低头看著怀中的人,嘴角微扬,眉眼间带著一种理所应当的从容。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风灼与九方知身上淡淡地扫过。
    “你们自己跟上。”
    一句话落下。
    下一瞬,那道剑光已经冲天而起,绝尘而去。
    风灼愣在原地,一手扶著被推到面前的九方知,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只来得及碰到一缕剑气激起的微风。
    他看著那道越来越远的剑光,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喂!”
    他的怒吼被剑光远远甩在身后,消散在崩塌的归墟宫废墟之中。
    可云薄衍的身影已经化作天边的一个白点,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云层之上。
    剑仙御剑,天下何人能跟得上?
    风灼恨恨地收回手,转头看向已经避开他,自己靠在废墟上休息的九方知。
    “他简直不讲理!什么月梵圣子,简直就是无赖!强盗!”
    九方知靠在断壁上,面色苍白,嘴角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望著那道消失在云层中的剑光,声音沙哑而轻缓。
    那笑意里有苦涩,但也有一丝释然。至少,她身边从来不缺愿意护著她的人。
    “咳。”
    他咳了一声,一丝血跡从嘴角溢出,却被他毫不在意地拭去了。
    “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们快跟上。”
    “你说得轻巧……”
    风灼咬著牙,恨恨地朝天上挥了挥拳头。
    “御剑了不起啊!有本事下次別跑那么快!”
    暮凉麵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
    “他早就没影了。”
    “我知道!”
    风灼没好气地吼道,然后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
    “我这不是还得带上阿桥吗?”
    风灼跟暮凉麵面相覷,然后,將楚桥捞了出来。
    风灼一边捞人一边嘟囔:
    “谁家好人接阿嫂是这么抱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居然叫我们跟?跟个鬼啊!”
    暮凉难得地接了一句:“你要是有本事御剑,也可以跑得比兔子更快。”
    “我的心可太凉了……”
    风灼望天,欲哭无泪。
    暮凉居然还扎他的心!
    身后,归墟宫在轰鸣声中缓缓坍塌。
    那座矗立在深渊的归墟宫,终於在这一天被一剑劈开,被一群不信天命的人亲手埋葬。
    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每一寸废墟。
    九洲大陆之上,诸国对天道使徒的反击之战,吹响了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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