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唳声划破天际。
    青鳞鹰王俯衝而下,翅翼展开遮住了半片天光。
    利爪如鉤,朝著沈烟当头落下。
    那速度快得她连眨眼都来不及。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横插而入。
    殷蚀用仅剩的半截残躯,挡在了她和青鳞鹰王之间。
    他的傀儡身已经被北辰霽劈碎了半边,此刻连站立都做不到,却硬生生用胸膛迎上了鹰爪。
    傀儡身被鹰爪贯穿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声响,只是在碎屑飞溅中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和他方才在裂隙口说的一模一样。
    “走。”
    然后他的身体从被鹰爪贯穿的地方开始碎裂,碎片在风中散开,纷纷扬扬,炸开了藏在体內的毒雾。
    他没有再说第二个字。
    沈烟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她跑得比刚才更快,快到风灌进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眼泪被风颳走连痕跡都留不下。
    空桑羽的神色终於冷了下来。
    他看著地上那摊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傀儡残骸,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无害的模样。
    “一个傀儡也来逞英雄。”
    他摇了摇头。
    “真有趣。”
    他抬起手,指尖捻著一片从肩头落下的白色羽毛,轻轻一弹。
    “不过,该结束了。”
    那片羽毛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羽刃,朝著四面八方攒射而去。
    羽刃穿过烟尘的时候带出细密的破空声,如一阵疾雨打落秋叶。
    沈烟跑得踉踉蹌蹌,身后传来羽刃刺入地面的闷响。
    她不敢回头。
    她一直跑。
    直到烟尘散尽。
    空桑羽站在原处,看著地上那摊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傀儡残骸,以及羽刃在荒土上钉出的细密孔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唇角。
    “烟姐姐,千万要躲好。”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荒芜的原野,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耐心和兴味。
    “可別被我找到了。下一次,可没有傀儡替你挡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依旧清润动听。
    “不过找到了也没关係……我会让你走得很体面的。毕竟,你从前的戏,演得很不错。”
    沈烟伏在尸堆底下,將呼吸压到了最轻最浅。
    那些羽刃有一片钉进了她的肩胛,伤口灼烫得像是被烙铁烫过,可她不敢动。
    她听见空桑羽的声音从上方飘过,清润动听,如春风吹过檐角风铃,可那声音落进她耳中却像是淬了毒的银针。
    她咬著自己的手臂內侧,牙齿陷进皮肉里,尝到了锈涩的血味。
    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都消失了。
    他们只是在执行指令,只是傀儡的本能,仅此而已。
    可他们的身体碎在她身后的样子,她却怎么都忘不掉。
    她把眼睛闭紧,將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死死压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浑身僵硬麻木,久到肩胛处的伤口已经痛得没了知觉。
    她听见上方传来火焰噼啪燃起的声响。
    有人开始焚烧尸堆了。
    火光从尸堆边缘蔓延过来,热浪裹著焦臭的烟尘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几乎要咳出来。
    她死死咬著手臂內侧那块已经快要咬穿的皮肉,指甲抠进身下的泥土里,一声都不敢吭。
    大火烧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就要和那些尸堆一起化为灰烬。
    火光终於开始减弱的时候,她从燃烧的缝隙中看见了一条空出来的路径,然后挣扎著一点点地爬了出来。
    衣袍被烧出了大片焦洞,肩胛处的伤口在火中反覆灼烧又裂开,脸上也燎出了几道红痕。
    她踉蹌著逃入夜色,一步不敢停。
    空桑羽的御兽遍布荒野,她听见夜空中偶尔掠过的鹰唳声,每一声都让她肝颤。
    可她不敢停下来,只能朝著没有光的地方一直跑,跑过荆棘和碎石,溪涧和荒田,双腿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终於支撑不住,倒在了一道低矮的篱笆前面。
    院子里有人影晃动。
    有人在说话,声音温和得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的。
    “姑姑,你看这里有人受伤了……”
    “快救她。”
    沈烟最后的意识里,只记得有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然后便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沉下去之前,她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殷蚀在碎裂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那个字。
    “走。”
    她走了。
    可他们都留在了那里。
    而她,哪怕逃过了空桑羽和北辰王的追杀,却早就中了棠溪雪下的毒。
    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是穷途末路。
    而千里之外的云海之上,剑光正破开层云。
    云薄衍御剑而行,白髮在风中飞舞如霜雪,怀中揽著棠溪雪,月白衣袂与银袍交叠在风里,像两片被同一阵风捲起来的云。
    “阿衍,我们去哪里?”
    棠溪雪的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软好听。
    她仰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难言的温存。
    “阿兄在彼岸神国等我们。”
    云薄衍低头看了她一眼,將手臂又收拢了些,替她挡去迎面而来的罡风。
    “阿嫂累了,歇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累。”
    棠溪雪弯了弯唇角。
    “就是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归墟宫就这么塌了。”
    她將头靠在他胸口。
    “那些人……那些事……都过去了。”
    云薄衍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黑暗长夜过去了。阿嫂的未来,都將是璀璨的。”
    剑光在万里云海之上缓缓铺开,仿佛在苍穹深处写下了一笔未完的句子。
    前方云层渐薄,天光渐亮。
    群山如黛,在晨曦中缓缓浮现轮廓。
    “阿兄和非明都在,阿嫂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对了,还有长姐!”
    云薄衍说道。
    “这里是阿衍在彼岸神国的居所吗?非明也住在这里吗?”
    棠溪雪询问,她想起圣非明的身体天人五衰,情况不容乐观。
    想必谢烬莲和云眠是特地来看他的。
    “对,此地是薄月峰,是我在彼岸神国清修隱居之地,非明在此也有一间禪房。”
    云薄衍给了肯定的答覆。
    “嗯。”
    棠溪雪的目光落向远处,山巔覆著薄雪,山腰处却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花朵,远远望去像是一层流动的云落在了山石之间。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裹著极淡的檀香和草木清冽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古寺钟声响彻在山间。
    彼岸神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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