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现在的时代还好,但我不是。我的兄弟,我们是从幽都的荣光中成长起来的,接受的,是吾主【土伯】的余荫。”
    虚庭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伸手一探,一把玄黑色的神弓浮现在他手中,弓身雕刻著头生双角的土伯擒拿恶鬼,生吞活剥的地狱之景。
    此弓一出,自有一股惨烈凌厉的气息。就连莫念也忍不住后退些许,被弓上的杀意所震慑。
    死在这把凶器下,魂飞魄散的敌人,绝对不在少数。
    虚庭华的神色近乎虔诚,手握著弓,却好像把一生的精气神全都灌注其中,肃穆以待,良久才缓缓道:
    “你不懂,兄弟。地府阴差已然腐朽,十大阎罗过於软弱,眾多鬼王肆意横行,搅得阴土乌烟瘴气……
    这一切,正需要以雷霆手腕肃清,扫荡佞邪。
    你难道就甘心吗?仔细看看,天庭倒行逆施,万年来积攒的怨气和业债全都让吾主背负。如今世间动盪不安,甚至还想要染指轮迴,这公平吗?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要选择杨大人作为大祭司。他可以作为我们与地府的桥樑,逐步实现我们的愿望。
    只要他登上宋帝王之位,既是神国的大祭司,又是地府阎罗王,你和我並不是非黑即白。我们不想要推倒一切,只是想要阴土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兄弟,你我本为一体,不分彼此,【土伯】之子和【天尊】门徒,本就是一体两面……来帮我吧,我恳求你。”
    青年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注视著莫念,低声下气地说道。可当他的视线扫过横死鬼和魑魅魍魎,扫过大巫摩罗,扫过那些不安定因素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漠然与冷酷,却又令人胆寒。
    “你们不是叫祂老爷子吗……你忍心看祂去死吗?”
    莫念沉默。许久后,他才重新振作精神,掐指剑诀,重振声势。
    “我不懂,虚庭华。我只是阎罗候补而已。我跟……杨剑不一样。”
    他的视线扫过面色复杂的杨剑,嘆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我能够理解,为什么阎罗王们对你们的感情如此复杂。
    但……正因为如此,我也相信阎罗王们的判断。他们想要继续封存幽都,不让土伯神国重现於世,必然有其理由。
    你觉得现在的地府过於软弱,可我们也觉得,曾经的幽都太过冷酷,不近人情。將它从歷史中迎回来,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只会让更多无辜的魂灵受难。”
    莫念想起了被改造的大头鬼,想起了长舌鬼长婶,想起了枉死鬼王麻子,想起了青衣姐……甚至是未生先死,被楚江王封印的朱昭夏。
    这些鬼魂並未犯下任何大罪,但换做幽都,他们都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幽都一旦启动,牵连甚广。阎罗王们不会因为清除弊端,导致更多魂灵被牵连进去。
    但虚庭华不这么想。
    天庭倾落,酆都入侵,鬼王动乱……正是因为看到了如今的乱象,所以土伯神国才对当世失望,派出虚庭华这样的代行者来行走阴世。
    但莫念很清楚,自己的到来,已经挽回了不少事情。
    原本的世界线发生的事情更差,却並没有出现过土伯神国的余孽行走於世间,只有杨剑这样的【失权之人】还在挣扎、反抗宋临渊的继位。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整个神国……都已经隨著天尊入灭,被彻底扫除了。
    也就是说……
    “——老爷子並不想重新成为【土伯】。”
    莫念平静地说道。
    可能放眼整个阴土,都没有人比了解另一个时间线上发生过的事情更能理解如今老爷子的心思。
    阎罗王们是不会对古国下死手的。如果土伯神国不復存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老爷子自己將他们带入了坟墓中——包括眼前的虚庭华。
    “祂不愿见到你们重现於世。虚道友,你要尊重祂的意志……如果这是祂生前最后的遗愿。”
    虚庭华面露挣扎,手在微微颤抖。
    他並不是傻子。能被神国选中,派来行走世间光復神国的代行者,他绝对是不输於任何人的天骄。
    口中吾主的心思,他必然也是察觉到了的。
    可最终,他还是紧紧握住了长弓,眼神逐渐坚定。
    “……在我们那里,”他喃喃道,“从来没有【尊重遗愿】这回事!”
    虚庭华挽弓满月,箭指莫念。
    莫念只感觉那股强大的杀意仿佛实质,死死锁定住了自己。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远古时代的虚影。战爭阴司全力开动,青铜人俑高效且无情的清除一切胆敢举起叛旗之鬼。
    远方,他们的王,临世的神明那巍峨漠然的身影,俯视著大批死者再度死亡,强硬地践行自己的意志,扫荡不平。
    那是巨神尚且行於世间的时代。人们对旧天之鬼,新天之神顶礼膜拜,將人命当作耗材,用魂灵当作祭品的血食之世。
    若死的轻贱,则生也无谓。
    “证明给我看,莫念——以楚江之名!即將执掌阎罗权柄之人!”
    虚庭华大喝,第一次喊出了对手的名字,其心如铁,不可逆转。
    “证明阴土还是你们的!证明你们仍有能力掌控局势!证明你们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捍卫此世所有的死者!討还酆都之贼施加给吾等头上的耻辱!
    用我们的规则,將我们重新打回坟墓中去!
    否则,就將吾主土伯……將【此世之死】,还给我们!”
    两人的视线交错而过,如刀剑交锋。
    那是两个世代,掌管【死】之人交接的衝突。
    莫念终於明白,为什么宋帝王会將一部分的幽都葬在自己的地狱中。他给自己安排了这样一次相遇,將虚庭华送到自己眼前。
    “好。”
    他握住长剑,坦然迎上对手的箭锋。
    “我会击败你。儘管来吧,我都接著!”
    虚庭华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他鬆开了弦,杀意凝聚而成的玄阴之箭成形,离弦而出。
    那是幽都时代有名的杀伐重器。仅以此弓,就猎杀了上百名鬼王!
    莫念甚至感觉到这一箭锁定了自己的神魂,任何替身之法都无法使用。剎那之间,箭锋就吻上了自己的眉间。
    眉心一点灵光闪现,先是电光一闪,隨后,雷声才姍姍来迟。
    雷电双相,离魂神光和玄冥神雷合击,才堪堪让玄阴之箭稍稍迟滯,轰成碎片。
    可那凌厉的杀意,依旧划破了莫念的肌肤,血从他的额头滴落。
    “竖子,滚过来!”
    虚庭华没有片刻停歇,纵身躲开了观天白鲤的袭击,一声断喝,探手一招,司臧磬便身不由己的冲了过来,用自己的人俑半身挡住了飞剑锋芒。
    莫念一眼就看出来了,是【驱鬼役神】……不,应该是这道法术的前身。
    那是不容置疑的军令!若有怠慢,违令者罚,抗令者斩!
    比起阴官下达,小鬼奉行的喝令,很显然,是虚庭华的这一手更加霸道强硬,甚至不容许司臧磬反抗,直接將他当作法宝使用。
    “外神……都是外神的骯脏走狗!”
    大巫摩罗厌弃道,匆忙远离了虚庭华几步。虚庭华对酆都司命殊无好感,喝令起来毫不吝惜,谁知道会不会突然给自己来上一箭……
    可此时的虚庭华也没时间理会摩罗。借著司臧磬的掩护,虚庭华身形游走,连连发矢,箭如流星。
    虽然在灵动转换处不如飞剑,可那速度和酷烈的杀意,却胜出一筹。
    那不是用来詮释自我的道器,本就是用来攻伐杀生的凶器!
    莫念不得不用神通化解玄阴之箭。太快了,山河墨龙难以抵挡贯穿劲力,神通法术也需要多耗费不少法力才能击碎。
    若不是电相闪烁,雷相迅猛,莫念怕是还挡不住虚庭华的连射!
    来而不往非礼也,莫念也放出雷电双相,操纵飞剑,追袭虚庭华。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互相攻防,几个呼吸內就换了几十招!
    可就在虚庭华再度拉开弓的时候,却看见莫念身后,不知不觉浮现了一个身影,满怀恶意。
    “小心!”
    他话还没出口,手上一慢,就被雷电狠狠劈了一下。
    他们的对抗太激烈了,以至於插不进去一句话,声音赶不上他们出手的速度。
    就在这时,那人已经出手,一指点在莫念后脑之上,悄无声息。
    但莫念却是一震,回头到一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所有的分身也齐齐一顿,无一例外的开始消散。
    其他人都是一惊,停下了手,无一例外把目光投向了莫念身后的那个人。
    仅仅是一指,就击杀了莫念!
    “你……到底是……”
    莫念艰难地回过头,想要看一眼对手。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人似笑非笑的神情。
    “怎么会是……你?”
    面对眾人的不解,那人哈哈一笑,把手伸到脑后。
    “还是多亏了您的老相识啊。若不是她把这位星官大人剥皮,我还混不进来呢。
    还好,还好,瞒过了您就好。稍微借了一下他的身份。很荣幸,能被教內选中,面见您的尊容。”
    “角木蛟”微笑著,把指甲伸进缝隙中,竟然硬生生把自己的皮“剥”了下来,看得眾人悚然一惊。
    可那副表象下,却钻出来一张俊美的脸,看上去年纪不大,还是一个少年。只是他脸上那种笑意,却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恐怖与怪异之感。
    “忘了自我介绍了,白莲教后学末进,正阳坛主韩福通,见过法王阁下。”
    未曾预估到的第十三人,从星官的人皮中钻出来的少年微笑著行礼,笑容灿烂,手段酷烈,將莫念的残躯一点点磨碎,化作飞灰。
    “听闻法王阁下即將尸解,不胜欢喜。不辞千里而来,特地来送法王……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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