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星斗寒凝惊玉魄,烛窗密语定毒谋
    精舍內暖意融融,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帐幔低垂,將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謐而暖昧的天地里。
    窗外暮色四合,雪后的山风掠过松枝,发出低沉的呜咽,却更衬得室內一片安寧。
    至於那被羞怯打断的未尽之语所引向的旖旎风光,已是春色无边,自无须赘述。
    深夜,清虚观深处,一处独院仿佛沉入了墨汁,连廊下石阶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白日里鼎沸的人声、锣鼓丝竹的喧囂早已散尽,只余下无边的寂静,沉甸甸地压著屋脊。
    风也歇了,虫鸣也绝了,唯有满天星斗冰冷地注视著下方沉睡的道观。
    屋內,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片暖色。
    林黛玉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著一条薄薄的锦被。
    她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心微,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被角。
    紫鹃端著一盆温水进来,轻轻放在矮几上,水汽氤氳。
    “姑娘,今日累了一天,您瞧这脸色都不大好了。”
    “水备好了,奴婢服侍您洗漱了,早些安歇吧。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夜的沉静。
    黛玉没有动,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半晌,她才缓缓摇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不忙,紫鹃。”
    “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定,像是揣著只活兔子,突突地跳。”
    “胸口也闷得慌,喘气都不大顺畅。”
    紫鹃拧了湿帕子的手顿住了,抬眼仔细看著自家姑娘:“姑娘可是白日里人多,又吹了风,身子不爽利?”
    “奴婢瞧著,今日府里一切都挺顺当的,没什么反常啊。”
    “没什么反常?”
    黛玉收回视线,看向紫鹃,眼底浮动著疑虑。
    “紫鹃,你细想想。”
    “寻常打醮,要么是初一十五朔望之日,要么是三元五腊、祖师诞辰,再不济也是八节斋日。”
    “你仔细想想,我们住在府里这么多年,可曾有过正月十二就开始打醮的先例?”
    紫鹃一怔,拧眉思索片刻,脸色也凝重起来:“姑娘这一说————奴婢才觉得是有些古怪。”
    “正月十二打醮確实未曾有过,府里此番安排,是透著些————稀奇。”
    黛玉的心往下沉了沉,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念头在心底盘旋。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压得更低:“我也说不准到底为了什么,或许是多心了。”
    “但无论如何,我们需得警醒些。”
    “过了上元节,我们就要搬出去了,这几日————切莫出什么差池才好。”
    黛玉的话语里带著一种紧绷的谨慎。
    紫鹃立刻挺直了背脊,眼神变得锐利:“姑娘放心,奴婢省得。”
    “夜里奴婢警醒著,门窗也都仔细栓好。”
    主僕二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紫鹃拿起帕子,准备再次催促黛玉洗漱。
    就在这时—
    篤、篤、篤。
    三下清晰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黛玉和紫鹃同时绷紧了身体,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林黛玉迅速將锦被往上拉了拉,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紫鹃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后背紧贴著门板,沉声问道:“是谁在外头?”
    一个刻意放柔、带著安抚意味的女声隔著门板传来:“是紫鹃吧,我是抱琴。我家姑娘睡不著,心里头闷,想找林姑娘说说话儿。”
    紫鹃回头,询问地看向黛玉。
    黛玉在昏暗中微微頷首,眼神示意她开门。
    紫鹃这才小心翼翼地拔开门閂,將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廊下,果然站著抱琴,她身后半步,是披著一件莲青色斗篷的贾元春。
    月光吝嗇地洒下一点清辉,映得元春面容沉静,眉宇间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大小姐。”
    紫鹃侧身让开,行了一礼。
    黛玉也已从榻上起身,迎到门边:“元春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她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贾元春牵了牵嘴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扰著妹妹清静了,心里头有事,翻来覆去睡不著,这观里————竟也只想得到找妹妹说说话。”
    她说著,迈步进了屋。
    抱琴紧隨其后,而后立刻回身,轻手轻脚地將房门合拢,又仔细地落了閂。
    这细微的动作让室內的空气又沉凝了几分。
    黛玉引著元春在榻边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紫鹃將桌上稍显黯淡的烛火剪了剪烛芯,瞬间屋內亮堂了不少。
    隨后她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侍立,目光却紧紧锁在元春身上。
    屋內一时静默。
    烛芯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噼啪声,更添几分沉寂。
    黛玉看著元春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肃穆的脸,主动开口,声音轻缓:“姐姐夤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么?”
    贾元春没有直接回答。
    她抬起眼,自光深深地看著黛玉,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忧虑,有决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贾元春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皓腕。
    她的掌心,赫然托著一柄合拢的摺扇。
    扇骨是深沉的紫褐色,带著天然的、宛如泪痕的斑驳纹理,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润內敛的光泽。
    “黛玉。”
    贾元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把扇子,你————应该认得吧。”
    林黛玉的目光落在扇子上,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接过了那把扇子。
    入手微凉,熟悉的触感。
    她轻轻展开扇面。
    雪白的绢面上,云气水波纹若隱若现,居中数行墨痕清峻娟秀,字跡飘逸灵动,如兰叶临风,正是她亲笔所书:“桂魄初生秋露微,蟾宫折取最高枝。
    墨池未涸龙蛇动,文阵已开锦绣垂。
    笔扫千军锋自敛,名登金榜志方遂。
    他年若步青云路,莫忘寒窗映雪时。”
    这是她的诗!是她亲手题写、託付给紫鹃、最终赠予未婚夫婿周显的那柄摺扇!
    它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贾元春的手里?
    黛玉猛地抬起头,看向贾元春,那双含愁带露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这是我赠予周家公子的摺扇!姐姐————它怎会在你手中?”
    黛玉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
    贾元春迎著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反而更加沉凝:“黛玉,你眼下处境————有些险恶。”
    她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重如千钧。
    “相信你心中也早有察觉,府里此番行事,处处透著异常。”
    黛玉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指尖发凉,攥著扇骨的手无意识地收拢。
    “这把摺扇。”
    贾元春的目光落在扇面上,又移回黛玉脸上。
    “是周公子命人秘密交到我手中的。”
    “他————他已洞悉了某些事,我与周公子————已商议好了应对之策,定要助你平安脱险。”
    “这把摺扇,便是他予我的信物,也是他托我转交於你的明证。”
    “你將它收好,待日后————寻机再送还周公子便是。”
    黛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元春的话,印证了她心底最深的隱忧,却也带来了一丝绝境中的微光。
    黛玉低头看著手中的扇子,冰凉的扇骨似乎也染上了周显指尖的温度。
    她紧紧攥著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再抬头时,黛玉眼底的震惊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取代。
    她看著贾元春,声音异常清晰,带著一种玉石般的坚定:“姐姐,我该如何做?”
    贾元春倾身向前,凑近黛玉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只容两人听见。
    她的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印入黛玉的脑海。
    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切记,莫要惊慌,照常行事,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贾元春最后叮嘱道,目光灼灼地看著黛玉。
    黛玉迎著她的目光,缓缓地、用力地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姐姐放心。我————记住了。定不会辜负————未婚夫婿和姐姐的一番苦心。
    “”
    她的话语间,带著重逾千斤的承诺。
    贾元春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她站起身,莲青色的斗篷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暗影。
    “如此,我便安心了,就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温和,却掩不住一丝疲惫。
    黛玉跟著起身相送:“姐姐慢走。”
    抱琴早已无声地打开门门。
    贾元春不再多言,带著抱琴,身影很快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紫鹃立刻上前,重新將门閂落好。
    门扉合拢,將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独院內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密谈从未发生过。
    唯有桌上那柄静静躺著的古扇,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於贾元春身上那淡淡的、带著冷意的薰香气息,证明著方才的一切並非虚幻。
    紫鹃无声地走到黛玉身边,目光也落在那柄扇子上,充满了担忧和询问。
    黛玉没有解释,只是將扇子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收进袖袋深处,贴著心口的位置。
    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成了唯一能让她心安的源头。
    “歇了吧,紫鹃。”
    黛玉的声音带著一种透支后的平静。
    紫鹃不再多问,默默地服侍她卸下釵环,洗漱躺下。
    烛火被吹熄,室內彻底陷入黑暗。
    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几道清冷的、斑驳的光影。
    林黛玉躺在床上,睁著眼,望著帐顶模糊的黑暗,袖袋里那柄摺扇的存在感异常清晰。
    院外,更深露重。
    清虚观一处精舍內,烛火摇曳,將贾母与王夫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投在素壁上,拉得细长而沉默。
    炭盆里的余烬泛著暗红,却驱不散满室沉滯的寒意。
    贾母倚著引枕,眉宇间刻满深深的倦意,眼瞼低垂,仿佛连抬起都需耗费莫大气力。
    王夫人覷著婆母神色,欠身低语:“母亲,您脸色实在不好,不如先歪一歪,闭目养养神。”
    “这里有儿媳盯著,断不会出什么差池,您只管放心。”
    贾母並未睁眼,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悠长的嘆息,那嘆息沉甸甸的,压得烛火都似暗了一瞬。
    “我闔上眼,眼前晃动的,全是敏儿的身影————她在世间,就留下玉儿这一点骨血了。”
    她声音微哑,带著一种迟暮的苍凉。
    “如今,竟走到这般境地————冤孽,真是冤孽。”
    王夫人垂眸,指尖捻著佛珠,语声平稳无波:“母亲,作为母亲,您对敏妹尽心竭力;作为外祖母,您对黛玉,更是仁至义尽。”
    “无奈所琢非玉————这林丫头,终究是养不熟的,心太冷,太伤您的心了。”
    “走到今日这一步,谁心里好受?”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了。”
    贾母缓缓点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像是认命般低喃:“也只好如此了。”
    她终於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投向王夫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只是————今日之后,咱们与周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你记著,回头务必给金陵那边递个信儿,让族里那些旁支子弟,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安分守己些。”
    “周家若是在金陵地界上拿他们撒气出火,府里————远水难救近火,怕是伸不上手了。”
    “母亲思虑周全,儿媳明白。”
    王夫人肃然应道。
    “金陵那边,儿媳定会安排妥当,让他们谨言慎行,绝不给府里添乱。”
    贾母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满意神色,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婆媳二人不再言语,精舍內重归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
    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更显悽厉的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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