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李易怔住。
    “怎么,以为朕老糊涂了?”皇帝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李易熟悉的、属於天策上將的锐气,“赶工期是为了震慑四夷,但若以人命为代价,这震慑就变了味。大食、吐蕃那些使节,个个都是人精。他们看得出你急,就会猜你是不是外强中乾。与其如此,不如从容些——告诉他们,大唐有得是时间,有得是耐心。”
    李易恍然大悟,深深一揖:“孙儿受教。”
    李世民点点头,推门出去了。他的身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拉得很长,有些佝僂,却依然挺拔。
    苏定方轻声道:“陛下圣明。”
    “是啊。”李易走到案前,重新摊开奏摺纸。
    他提起笔,这一次,写得很慢。
    《请修订<工匠抚恤令>疏》。
    他详细列出了新的抚恤標准:因工殉职者,抚恤金由原定的五十贯提至二百贯,赐良田二十亩,免赋二十年,子弟一人可免试入州县官学;伤残者,按伤残等级发放终身津贴,安排力所能及之职,秩同九品;所有参与重点工程的工匠,每月增发“风险津贴”,数额为月俸三成。
    写完后,他加盖太孙印,唤来值夜內侍:“明日一早,递政事堂。”
    內侍退下后,李易没有睡意。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寰宇坤舆图》前,手指从长安划到广州,又从广州延伸到南洋、印度洋、波斯湾。
    在这条漫长的弧线上,每一个节点,都浸透著汗水与鲜血。
    铁路枕木下,埋著开山殉道的工匠;轮船龙骨间,铸著意外身亡的技师;电报线路沿途,倒下的更有勘测队员的身影。
    这些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史书里。他们只会成为冰冷数字的一部分——“天授十年至十三年,因工殉职者计二百七十六人”。
    但正是这些无名者,用血肉之躯,铺就了大唐通向工业时代的铁轨。
    “殿下。”苏定方轻声提醒,“该歇息了。”
    李易摇摇头,走到电报机前坐下:“我给段铁发个电报。”
    他亲手敲击电键,电码很慢,但很稳:
    “致广州段总办:工期可延,人命无价。陛下有旨,所有军工项目缓期一月。请转告全体工匠,他们的辛劳,朕与太孙皆看在眼中。凡参与『星辰號』建造者,无论匠师、学徒、杂役,皆赏三月俸禄,赐『工业勋章』一枚。另,请代孤向刘铁柱致意——若他能听见,告诉他,他的名字会刻在格物院新建的『英烈碑』上,与那些开疆拓土的將士並列。大唐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她奉献的人。”
    滴滴声在殿內迴荡,穿过夜色,飞向两千七百里外的岭南。
    发完电报,李易走到殿外廊下。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清响。更远处,长安城正在沉睡,但城北的云轨工地、城南的发电厂、城西的火车站,依然灯火通明。
    这是一个文明在深夜里,依然跳动的心臟。
    苏定方为他披上斗篷:“殿下,您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不。”李易望著远方的灯火,“还远远不够。我要让后世提起天授年间,不只记得天可汗的文治武功,还要记得——这个时代,有人曾试图让技术进步的快一些,让百姓活得好的早一些。哪怕这尝试沾了血,哪怕这条路铺满了代价。”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歷史不是由英雄书写的,而是由无数普通人用生命拼接而成的註脚。”
    在这个时空,他要让这些“註脚”,稍微亮一些。
    晨光微露时,广州的回电到了。
    只有短短一行:
    “臣段铁代三千工匠叩谢天恩。刘铁柱今晨甦醒,太医说,命保住了。”
    李易拿著那张电文纸,在晨光中站了很久。
    ......................
    晨雾还未散尽,渭水码头已是一派忙碌。
    六台蒸汽起重机同时转动吊臂,將一块块巨大的钢板从货轮吊到平板车上。
    这些钢板长三丈、宽一丈,表面呈银灰色,在晨光中泛著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这是韶州钢厂送来的第七批“云轨专用梁板”,经过金相显微镜检验,全都达標。
    “小心!第三组吊索检查!”工头站在高台上,举著铁皮喇叭嘶喊。
    自从广州船厂的事故传来,所有工地都加强了安全检查。
    现在每根钢索在使用前,都要经过三名工匠轮流检查,並在检验单上签字画押。
    铁轨旁,一列特殊的“工程列车”正喷著白汽。
    车头后面掛著的不是车厢,而是四节平台车——第一节载著两台蒸汽打桩机,第二节是移动式水泥搅拌罐,第三节堆满预製好的钢筋骨架,第四节则是工人们的休息棚。
    “杜侍郎,今日铺到哪里?”李易踩著枕木走来,身上沾著晨露。
    杜楚客正蹲在轨道边,用卡尺测量轨距,闻声连忙起身:“回殿下,昨夜已铺过龙首原,今日若能推进十五里,便可抵达涇水渡口。只是……”他指向远处,“涇水河宽三十丈,原计划架木桥,但工部水文司最新测量,发现河床鬆软,恐难承重。”
    李易接过测量图纸,上面用红笔標註著河床剖面:表面是两丈厚的淤泥层,下面是流沙层,真正的岩石层在五丈以下。
    “改方案。”他几乎没有犹豫,“不做桥墩,直接架设『悬索过河轨』。以两岸山岩为锚点,用钢缆悬掛轨道梁。格物院计算过,单根钢缆可承重五十万斤,我们用四根,足够。”
    “悬索?”杜楚客一怔,“这……从未有过先例啊。”
    “那就让大唐开这个先例。”李易收起图纸,“立即传令:一,命韶州钢厂加制特种钢缆,直径须达三寸,內绞钨钢丝芯,外裹防腐胶;二,调辽东矿山爆破队,来此开凿锚固岩洞;三,让格物院力学组派人来现场测算,三日內出施工图。”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杜楚客深吸一口气:“臣遵旨!”
    工程列车鸣响汽笛,缓缓启动。蒸汽机车的烟囱喷出滚滚白烟,在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跡。
    李易没有上车,而是沿著新铺的铁轨步行。
    脚下的枕木还散发著松脂的清香,每一根都经过桐油浸泡、蒸汽烘乾,按照格物院的標准,可以抗腐二十年。钢轨上打著“韶钢甲等”的烙印,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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