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的晚饭,摆在靠墙那张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小方桌上。
    桌子不大,摆满了碗碟之后连放胳膊肘的地方都没有,但梁惠芳还是变戏法似的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碟又一碟的菜。
    蒜蓉炒菜心、虾酱蒸猪肉、煎咸鱼、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白切鸡,外加一大碗冬瓜排骨汤。
    汤是临时加的,排骨是楼下肉铺买的,梁惠芳把王业带来的烤鸭和滷鸡切好装盘,又凑了两个菜,愣是把这张小方桌摆出了过年才有的排场。
    煤炉上还坐著一锅白米饭,蒸汽把锅盖顶得轻轻跳动,米饭的焦香混著炒菜的油烟气,把这间逼仄的小屋填得满满当当。
    “王先生,不好意思。之前不知道阿震要带客人回来,家里也没提前准备,这些都是家常便饭,您別嫌弃。”
    梁惠芳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带著几分真切的歉意。
    王业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菜,又看了看梁惠芳因为操持这一桌饭菜而微微泛红的额头,摇头笑了笑。
    这要是还算“没好饭菜”,那蒋家平时吃的是什么,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冲梁惠芳竖了个大拇指。
    梁惠芳被他这个动作逗得抿嘴一笑,这才在蒋震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给两个孩子碗里各夹了一块滷鸡。
    蒋震端起碗,筷子在饭碗里戳了两下,还没夹菜就先开了口:“王先生,你们南华人在港岛做的生意还是挺大的吧?”
    “我平时在码头上扛货,经常看到船舷上印著南华那边的標记,好几艘货轮都是你们那边的。”
    “码头那帮兄弟说,现在南华的船比英国人的还多。”
    “做点小生意而已,混口饭吃。”王业夹了块蒸猪肉放在碗里,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王先生您太谦虚了。”蒋震咧嘴一笑,“您住得起华商大楼那种地方,光是楼下大堂那块大理石地砖,比我睡的床都乾净。”
    “我听码头上的工友说,华商大楼是南华那边政府开的,能在里面办公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业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阿震,你这几年在码头干活,觉得港岛这地方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蒋震端著碗想了想,筷子在菜盘边上停了一会儿。
    他难得遇到一个不嫌弃他身份、愿意坐下来听他说话的体面人,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他把这几十年在这座城市里,摸爬滚打积攒下来的见识一桩一桩地倒了出来。
    他说港岛这几年人越来越多,码头上每天都有新面孔,操著各种他听都没听过的方言从北边涌过来,来了就跟他抢活干,每天都有为了抢工打起来的。
    他说现在港岛的生意大多被洋行和买办把持著,怡和、太古、会德丰;
    这几家英资洋行几乎垄断了所有的转口贸易,华人想做大生意就得跟这些洋行打交道,但他不认得洋文,连人家门口掛的招牌都看不懂。
    他还说港岛有几家很早就在这里扎根的豪门望族,像何东家族、利希慎家族、周寿臣家族,有钱有人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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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那些横行霸道的社团地痞都不敢去招惹,因为他们一个电话打到警司办公室,就够那些烂仔吃一辈子牢饭的。
    王业听著蒋震如数家珍地给他分析港岛的经济格局,心里对这个码头苦力又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这个人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脑子活络,观察力也敏锐,在码头上扛了十来年麻袋,愣是把港岛的商业版图和社会结构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种能力不是课本上能学来的,是天生的。
    就在两人边吃边聊的时候,这栋唐楼的楼顶天台上,另一番景象正在夜色中悄然铺开。
    天台上搭著一间用木板和铁皮拼起来的棚房,四面墙有三面是捡来的旧木板,剩下一面乾脆就是唐楼原有的水泥护栏。
    海风从铁皮缝里灌进来,把掛在门口那盏煤油灯吹得摇摇晃晃,橘黄色的光在棚房斑驳的墙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棚房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用两条长凳和几块木板搭成的床,床上铺著洗得起了毛球的旧棉被。
    床尾摞著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线装书,旁边是一张矮桌和两把竹椅。
    墙角立著一具木人桩,是这间棚房里唯一能显示主人身份的傢伙;
    桩身上的木头被长年累月的拳劲磨得油光水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叶问坐在矮桌前,面前摆著妻子刚端上来的晚饭——一碗白饭,一碟清炒白菜,白菜里连油星都看不到几滴。
    只有几片蒜瓣孤零零地夹在菜叶中间,算是唯一的调味。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却依然熨烫平整的深色长衫,平头短髮,面容清瘦,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虽然平和却蕴著一股敛而不发的精气神。
    坐在竹椅上腰背挺得笔直,端碗执筷的姿势不疾不徐,细嚼慢咽,那份儒雅从容的气度跟他所处的这间破棚房格格不入。
    张永成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著丈夫吃饭。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碎花布衫,头髮简简单单地在脑后挽了个髻,身形瘦削,面色有些苍白,但坐姿依然端庄。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把眼角那些被日子磨出来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
    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她把自己的饭菜留在了楼下的炉子上,要等丈夫吃完了才下楼去吃。
    叶问每回让她一起吃,她都说:“我在楼下吃过了”,叶问也知道她在撒谎,但从不戳破。
    “永成,没必要送饭上来的,我晚点回去吃就好了。”叶问放下筷子,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白开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忍。
    “没事,也就上个楼的功夫而已。”张永成摇了摇头,把搪瓷茶缸往他手边又推了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著丈夫夹起一片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叶问吃东西的时候从不发出声音,即使在这样一间四壁透风的破棚房里,他吃饭的仪態仍然像是在佛山那座宽敞明亮的叶家大宅里一样从容。
    可碗里那几片清汤寡水的白菜,和他这身宗师气度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心酸。
    叶问看著碟里那几片白菜,心里头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来港岛也有好几年了,武馆的生意一直没什么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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