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微微泛著旧伤的白光。
    “小飞是吧?我看你们好几个人都受了伤,怎么不进去找医生看看?”
    “你们震哥在里面躺著,你们在外面站著,等他醒了你们倒先倒下了,谁来替他照看家里?”
    王业说著又从公文包里掏出几百块港幣,直接拍在了小飞粗厚的手掌上。
    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却也不让人感到被命令的不適,倒像是一个兄长在替自家兄弟拿主意。
    “这……”小飞低头看著手里那几张崭新的港幣,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带伤的兄弟。
    他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侧过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梁惠芳。
    他不是不心疼自己身上这点伤——刚才混战的时候他替震哥挡了两棍,肩膀上现在都还肿著一大块,疼得抬不起来。
    可他知道嫂子现在比谁都难熬,钱的事更是不能再让嫂子操心了。
    “小飞,你带兄弟们先去看伤。皮外伤要包扎,骨头错位了要找跌打医生正骨,不要落下后遗症。你们震哥在这我守著,你们安心去。”
    梁惠芳抬起头来,用沙哑却已然比刚才镇定了许多的声音说道。
    小飞听了这话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转身把手里的钱给几个受伤的兄弟分了,又朝王业这边欠身抱了抱拳。
    这才带著,那几个头上胳膊上都渗著血的汉子,往医院急诊登记处那边走去。他们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急诊室门口的人渐渐散去了大半,最后只剩下王业、梁惠芳,还有一个一直蹲在墙根阴影里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
    这人四五十岁的样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袖汗衫,露出两条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胳膊,蹲著的姿势透著一股和年龄不相称的老辣。
    他是蒋震在码头上最老资格的工友之一,人称“黎叔”,是个在这行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码头。
    此人平日里话不多,但性子极稳,该出头的时候绝不往后躲,在码头上也算是小有名望。
    “黎叔,”梁惠芳的声音比刚才已经平稳了不少,但语气里仍然绷著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怒气。
    “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震是去帮人撑场子的,怎么就伤成这个样子?”
    “他一个撑场子的,怎么会被砍了十几刀?是不是大灰熊那边人不够,把他往前面推了?”
    “唉……”黎叔把叼在嘴里那根已经灭了不知道多久的劣质菸捲从嘴角取下来,在鞋底上重重地碾了一下,菸丝从破裂的纸卷里撒了出来。
    他深深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带著码头老工人特有的沉稳和疲惫,却又压不住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悲愤,“这事,都怪大灰熊那个王八蛋!”
    翠华茶楼坐落在弥敦道和广东道交叉口往东不远的一条横街上,是一栋两层的骑楼建筑。
    楼下的大堂敞著临街的摺叠木门,门头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翠华茶楼”四个大字,字体是端正的隶书,一看就是请人专门题过的。
    茶楼里的陈设颇有几分老式茶居的派头——地上铺著红白相间的八角防滑地砖,墙上掛著几幅手绘的港岛旧景水墨画。
    天花板上吊著几台咿呀作响的老式吊扇,扇叶慢悠悠地转著,把空气里瀰漫著的菠萝包甜香和普洱茶的陈香搅得满堂都是。
    午后的阳光从临街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块块明亮的金色光斑。
    一楼的大堂里坐了不少人,有穿著汗衫趿拉著拖鞋的码头工人,也有西装革履夹著公文包的洋行职员;
    还有几个穿著,旗袍的摩登女郎围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茶楼的生意看起来很是不错,跑堂的服务员端著摞得高高的蒸笼在桌子之间穿梭,嘴里不停地吆喝著“叉烧包——鲜虾饺——”。
    小飞领著王业,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这张桌子位置极好,既能看见楼下街面上的车水马龙,又不会被楼梯口上上下下的人流打扰。
    小飞显然不是头一回来这儿了,落座之后便熟练地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几双筷子分给大家。
    隨即,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王业面前的茶杯斟满了热腾腾的普洱茶,动作殷勤而不失分寸。
    “王先生,这家茶楼的味道很好,我们码头上的兄弟发了工钱都喜欢来这儿撮一顿。”
    小飞把茶壶放回桌上,用袖子擦了擦桌沿,压低声音说道,“阿基的大哥阿祥就在这茶楼的后厨干活,做的一手好烧腊。”
    “您別看阿基这小子瘦得跟猴似的,他哥的手艺在尖沙咀这一片可是出了名的。”
    王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茶楼里扫了一圈。这茶楼的格局和四九城的悦来酒楼確实有几分相似,都是两层的老式骑楼。
    楼下大堂楼上雅座,只不过四九城的酒楼卖的是炒菜和白酒,这里卖的是港式点心。
    他的目光从楼梯口收回来,正要开口问小飞一些关於码头上的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卖。
    “菠萝包——叉烧包——蜜汁凤爪——新鲜出炉的!”
    那声音娇脆而明亮,带著一股子毫不做作的爽利劲儿,在茶楼嘈杂的人声中格外突出。
    王业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就见过道那头走来一个年轻的点心妹。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留著一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辫梢扎著两朵素净的白头绳,隨著她走路的步伐在肩头轻轻晃荡。
    身上穿著一件乾净利落的白衬衫,衬衫的衣摆扎在深蓝色的工装裤里,腰间繫著一条浆洗得雪白的围裙。
    她双手托著一个比她肩膀还宽的大木托盘,托盘上摞著好几屉冒著热气的蒸笼和几碟刚出炉的菠萝包。
    她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步子又轻又快,稳稳噹噹的,托盘在她手上连晃都不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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