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东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林希眉头一皱,拔出那张刚捂热乎的汉卡。
    指尖刚触到晶片表面,猛地一烫。
    翻过来一看,黑色的塑料外壳竟然已经微微发软变形了。
    直播间的网友们一眼看出了端倪。
    【散热!是散热问题!asic运算量大,塑封导热係数太低了!】
    【上陶瓷封装啊!早期牛逼晶片全是陶瓷加紫铜底座,散热无敌!】
    【问题是陶瓷封装管壳国內有工厂能做吗?】
    林希低头死盯著手里滚烫髮软的晶片。
    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光,像是一脚踹开了某扇大门。
    他霍然转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赵四海。
    “老赵!”
    赵四海被嚇了一跳:
    “啊?”
    “咱们厚膜车间,每天烧的那个基板......”
    林希的语速快了一倍。
    “什么材料?”
    赵四海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这问题为什么要问。
    “高铝陶瓷啊。”
    他指了指隔壁楼的方向。
    “96%氧化铝的。”
    “咱自己有配方,自己有烧结炉。”
    “天天都在印厚膜电路。”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同时看向林希。
    林希深吸一口气。
    “厚膜车间,停掉民用排產。”
    “烧结炉全部腾出来。”
    “给这颗晶片,烧一个陶瓷管壳。”
    赵四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细节。
    林希已经拽著他往厚膜车间走了。
    ……
    七天。
    赵四海带著厚膜车间的老师傅们,用模具压出了管壳胚体。
    高铝陶瓷粉加粘结剂,1600度烧结,出炉后自然冷却。
    灰白色的陶瓷壳体,比塑料封装大了一圈,也厚了一圈。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默重新打了一遍金丝。
    晶片装入陶瓷管壳的凹腔。
    灌封,盖上金属盖板,点焊密封。
    整颗晶片的样子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个轻飘飘的黑色塑料块。
    灰白陶瓷,紫铜底座,两排泛著银光的引脚。
    沉稳,厚重,带著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工业粗糲感。
    再次上机。
    回车键敲下。
    绿色的汉字瀑布再次倾泻而下。
    全字库循环滚动。
    一个小时。
    六个小时。
    二十四小时。
    七十二小时。
    林希每隔几个小时就回来摸一次晶片外壳。
    温热。
    仅仅是温热。
    陶瓷的导热效率。
    把晶片內部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导到紫铜底座上,再散发到空气里。
    屏幕上,七千个汉字一遍又一遍地滚过去。
    没有闪烁,没有乱码,没有死机。
    稳若磐石。
    第七十二小时结束的时候。
    刘晓东趴在键盘旁边睡著了。
    司徒渊站在显示器前面,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那颗陶瓷晶片从扩展槽里轻轻拔出来。
    放在掌心里。
    翻过来,看了看紫铜底座上细密的钎焊纹路。
    又翻过去,看了看陶瓷表面用雷射刻出来的编號。
    rs-hk01。
    红星,汉卡,01號。
    “硅基电路是我画的。”
    他的声音很轻。
    “陶瓷管壳是赵四海的厚膜车间烧的。”
    “金丝打线是陈默调教的打线机打的。”
    “驱动程序是刘晓东写的。”
    “逻辑版图是张秉谦带人跪在地上贴出来的。”
    “光刻是长光所那台被军大衣裹了三年的老机器印的。”
    “刻蚀液配方是林经理优化的。”
    他把晶片捏在指尖,举到眼前。
    “从设计到製造到封装,没有一个环节求过外人。”
    司徒渊看著林希。
    “林经理。”
    “这块汉卡推出去,整个华国的电脑生態......”
    他把晶片放回桌上。
    “都要跟著我们的標准走了。”
    ......
    1983年,七月。
    帝都长安街东端,建国饭店。
    二十二层的行政套房,窗帘拉得严实。
    冷气机嗡嗡地转,室温比走廊低了十度不止。
    吴大发把威士忌倒进洛克杯,冰块磕著杯壁响了两声。
    他双手端起杯子,微微弯腰,递到沙发上那人手边。
    “卡特先生。”
    “十八年的麦卡伦,上个月托人从香港带的。”
    接酒的人叫罗伯特·卡特,ibm远东区高级执行官。
    五十出头,灰色西装。
    他接过杯子,没喝。
    隨手把身旁一本杂誌扔到了茶几上。
    《华尔街日报》,七月刊。
    封面標题用了极粗的黑体:
    《二进位与象形文字的战爭:华国被淘汰的倒计时》
    卡特端起杯子晃了晃,冰块在琥珀色液体里打转。
    “吴。”
    “你们的部委还在幻想。”
    “让我们为了不到一万台的市场。”
    “专门开发中文显示系统?”
    他摇了摇头,语气像在解释一个常识。
    “这不是商业问题,这是科学问题。”
    “整个西方计算机学界已经形成共识。”
    “汉字是表意文字,笔画复杂,字符集庞大。”
    “它天然无法高效適配二进位的底层逻辑架构。”
    卡特用食指点了点那本杂誌。
    “《纽约时报》上个月的社论你看了吧?”
    “汉字是资讯时代的恐龙。”
    “不是我说的,是mit和斯坦福的语言学教授联合署名的结论。”
    吴大发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看了。”
    “那你应该明白。”
    卡特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配合巴统的技术管制条例。”
    “我们不会向华国开放任何底层显示接口的技术文档。”
    “也不会出口字库晶片。”
    他顿了一下。
    “想用世界上最先进的个人计算机?”
    “可以。学英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冷气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吴大发没有生气。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在鼻尖下方转了一圈,闻了闻。
    “卡特先生。”
    “您这番话,说得太及时了。”
    他放下杯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字机打的文件。
    a4纸,中英双语,页眉印著某部委的红色抬头。
    “后天,电子工业部在友谊宾馆开一个內部研討会。”
    “议题是全国计算机统一採购標准研討会。”
    “將决定未来三年。”
    “国家十几个部委、海关、统计局数万台pc的採购方向。”
    吴大发把文件递过去。
    “我提前请几位专家写了一份报告。”
    卡特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眉毛挑了一下。
    报告的核心论点,用红笔画了线。
    “从技术经济性角度分析。”
    “开发独立的汉字计算机系统投入极大、產出极低。”
    “且与国际主流標准严重脱节。”
    “建议国家层面优先推进拼音化过渡方案。”
    “在政府公文处理中率先採用全拼音输入输出。”
    “与国际计算机生態全面接轨。”
    卡特看完,把文件放回茶几上。
    “拼音化过渡。”
    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这个说法很聪明。”
    “不是废除汉字,是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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