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他继续往下推。
    “拓扑学里有个很经典的梗,你们大概率都听过:甜甜圈和咖啡杯是一样的。”
    台下顿时有人笑了出来。
    “別急著笑。拓扑学家这么说,不是在发疯。”徐辰也笑了笑,“他们只是决定忽略掉长度、角度、曲率这些几何细节,只保留『有没有洞』这件事。於是在这种观察方式下,一个甜甜圈和一个带把手的咖啡杯,確实属於同一个等价类。”
    “而如果你是几何学家,那你大概率会觉得拓扑学家有病。”
    台下这次笑得更明显了。
    连后排几个第一次来蹭课的计院学生都听乐了。
    徐辰敲了敲桌面,总结道:
    “所以,等號的本质,不是发现两个对象本来就一样,而是你先决定哪些差別值得忽略,然后再宣布:在我的世界观里,它们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我第一节课说过,定义 = 洞察 + 约定。”
    “所谓定义,不是给世界贴標籤,而是在决定你准备用什么方式切世界。”
    ……
    台下响起先生的討论声。等討论声逐渐平息,徐辰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三个字:
    【 商结构 】
    “好,既然我们理解了等號的本质是等价关係,那么接下来,我带你们看一眼现代数学真正的骨架。”
    说完这句话后,徐辰没有再像前面那样慢慢拆解。
    因为从这里开始,內容已经不適合继续用“烤鸡”“甜甜圈”“咖啡杯”这种比喻去解释了。
    他只是用极其克制的语言,带著全班从最基础的等价关係,一路掠过商群、商环、商空间,再到模空间与轨道空间。
    在徐辰的讲述里,所谓“商”,不再是课本上那个冷冰冰的代数操作,而像是一把刀。
    一把数学家用来切掉冗余信息的刀。或者说,它是数学界最高级的“奥卡姆剃刀”。
    两个看似不同的对象,只要在某种结构下没有本质区別,就把它们捏成同一个点;一堆复杂到令人窒息的对象,只要找到合適的等价关係,就能压缩成一个更乾净、更优雅的新世界。
    他没有展开太多技术细节,只是隨手写下几个经典例子。
    实数轴对整数平移做商,会得到一个圆。
    欧几里得空间对晶格做商,会得到环面。
    复平面上的椭圆曲线,可以看作某个格点结构压缩后的结果。
    而到了更深的地方,模空间甚至能把一整个家族的几何对象,压缩成一个可以被研究的“参数宇宙”。
    这些內容,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够开一门研究生课程。
    但在徐辰这里,它们只是从“等號是什么”这个问题里自然长出来的一串枝蔓。
    台下的学生们越听越安静。
    一开始,他们还觉得今天的主题有些基础。
    等號?
    等价关係?
    这不是大一集合论里就讲过的东西吗?
    可听著听著,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十几年做题时隨手写下的那个“=”,背后竟然藏著一整套现代数学的世界观。
    原来数学家所谓的抽象,不是故意把问题变难。
    恰恰相反,是为了把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无数杂乱的表象里剥离出来。
    忽略什么,保留什么。
    把哪些东西视作相同,又把哪些差异看作不可逾越。
    这些选择,才真正决定了一个数学理论的灵魂。
    徐辰放下粉笔,转身看向全班。
    “所以,等號的本质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
    “不是两个东西完全一样。”
    “而是你决定,在当前这套规则里,它们可以被看作一样。”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可越简单,越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力量。
    因为它几乎是在告诉所有人:
    【数学並不是被动地记录世界,而是在主动选择观察世界的方式。】
    ……
    徐辰抬手,轻轻点了点黑板上的等號。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定义等於洞察加约定。”
    “你看见了別人没看见的结构,这是洞察。”
    “你决定忽略哪些差异,这是约定。”
    “二者合在一起,才会诞生真正有力量的数学定义。”
    ……
    下课铃响起时,徐辰正好讲完最后一个例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语气轻描淡写:
    “今天的作业很简单。”
    “你们各自找一个数学对象,自己定义一种你觉得有意思的等价关係,然后描述它对应的商结构长什么样。”
    “格式不限,篇幅不限。下周交给助教。”
    台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响起一片压低了声音的哀嚎。
    “別急著叫苦。”徐辰一边收拾讲义,一边隨口道,“这题没有標准答案。我不看你们算得多复杂,我看的是你们决定忽略什么。”
    “因为很多时候,庸手和高手的区別,不在於谁更会算,而在於谁更知道哪些东西不值得算。”
    “再说得狠一点——做数学,计算能力决定你的下限,品味决定你的上限。”
    “而品味这东西,短时间很难教,所以只能多练。”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拎起公文包,径直走出了教室。
    身后很快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作业到底算数学题还是哲学题啊?”
    “我怀疑在徐教授眼里,这俩本来就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吗?他每节课都在干同一件事——先假装自己在讲一个定义,最后把你整个世界观改写了。”
    ……
    徐辰走出教室的时候,脑子里其实还沉浸在刚才的课堂中。
    並不是在回味自己讲得有多精彩,而是在讲述那些基础知识时,他自己的思绪也被触动,產生了一些奇妙的联想。
    这种状態他自己很熟悉。
    不是发呆,也不是疲惫,而是某个念头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悄悄燃起了一点火星,还没有烧成火焰,但已经足够让他隱隱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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