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外头的过道里,那股子穿堂风颳得越发紧了。
    老王手里捏著硬皮笔记本,那双锐利的眼珠子从地上的泥水坑,一路扫到阎解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拾金不昧?”
    老王冷笑了一声,“啪”地合上卷宗,声音像是在案板上剁骨头:
    “现场没痕跡,时间对不上,赃物在屋里。阎埠贵,你们这一家子,真把派出所当成给你们家断家务事的居委会了?”
    阎埠贵两只脚软得像煮熟的麵条。他张了张那张乾瘪的嘴,“咯咯”了两声,硬是没蹦出一个全乎字。
    三大妈更是两眼一翻,直接顺著红漆柱子滑坐在地,两只手死死地揪著自己的大襟袄子,浑身哆嗦得跟秋风里的鵪鶉一样。
    “案子很清楚了。盗窃公私財物,涉案金额二十元以上。”
    老王把钢笔往兜里一插,转过头,看著一旁正气得鼻孔冒烟的许大茂,按著多年的办案流程,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许大茂同志,你是苦主。这事儿,你们两家是打算在院里私了,自己商量个赔偿;还是直接公了,我们带人回所里,立案走程序?”
    “私了!私了!”
    还没等许大茂开口,瘫在柱子底下的阎埠贵像是被人在屁股上扎了一针,猛地弹了起来。
    他一把扑上前,死死地抓著老王的袖子,满脸的老泪纵横,那副可怜相演得入木三分:
    “公安同志!我们私了!这就是街坊之间的小摩擦!解成他就是一时糊涂,贪了嘴!我们赔!大茂的鸡和肉,我们原封不动还回去,再额外赔他十块……不,二十块钱!千万別带孩子去局子啊,这要留了案底,他这辈子就全毁了!”
    说完,阎埠贵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许大茂。
    那双平时只知道算计的混浊眼睛里,此刻装满了乞求、恐惧,甚至还有一丝“你別把事情做绝”的隱晦警告。
    他太清楚许大茂了。这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二十块钱的肉找回来了,再白拿二十块钱的赔偿,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许大茂能不干?
    “大茂!”阎埠贵放低了姿態,声音都在发颤,“你看在三大爷平时也没少关照你的份上,你就高抬贵手!三大爷以后在这院里,绝对记你一个大恩!”
    许大茂站在原地,没动。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裹著红呢子大衣的娄晓娥。
    娄晓娥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鄙夷和嫌弃。她可是正经八百的资本家大小姐,娘家当年在四九城也是有头有脸的。
    她今天刚嫁过来,就在院子里遇上这种腌臢事。这要是几十块钱就把她男人打发了,她娄晓娥的面子往哪搁?
    许大茂脑子多快啊。
    他平时是贪財,但今天这事儿,不一样了!
    他差这二十块钱吗?他现在的老丈人是娄半城!他手里捏著大把的私房钱!他今天这顿流水席,就是要在这院子里立威的!
    要是今天放了阎家,那以后这满院子的老弱病残,谁还能拿他茂爷当回事儿?
    “啪!”
    许大茂猛地一甩胳膊,极其粗暴地打掉了阎埠贵抓过来的手。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皮鞋踩在碎冰碴子上“咯吱”作响。那张长长的马脸上,再也没有平时那种见人说人话的市侩,只剩下一种要把人往死里整的狠厉。
    “三大爷,您这就太瞧不起我许大茂了!”
    许大茂把下巴昂得老高,指著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又指了指旁边的娄晓娥,声音大得震耳朵:
    “我许大茂,堂堂红星轧钢厂的放映员!我差你那二十块钱吗?”
    “老子今天新婚大喜,买了硬菜回来请全院老少爷们儿吃饭!你们阎家不仅不领情,还从我车把上把我的酒菜连锅端了!这是偷鸡摸狗吗?这是特么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老王,从牙缝里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
    “公了!”
    “我一分钱赔偿都不要!我就要他阎解成进去吃免费饭!我要让这满胡同的人都知道,手脚不乾净,是个什么下场!”
    静。
    大门过道里,中院的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阎埠贵听到这两个字,如同被五雷轰顶。他张了张乾瘪的嘴唇,“咯”了一声,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一倒,直接瘫在了三大妈的怀里。
    “爸!爸你怎么了!”阎解成嚇得裤襠一热,直接尿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许大茂!你不得好死啊!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就在这阎家母子哭天抢地、悽惨无比的节骨眼上。
    “好!”
    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办得好!大茂兄弟,这才是四九城的纯爷们儿!”
    杨六根那魁梧的汉子,猛地从人墙里挤了出来。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两只生满冻疮的大手使劲地拍在一起,发出“啪啪”的脆响。
    紧接著。
    就像是点燃了一掛几万响的大地红!
    “好!”
    “公了!必须公了!”
    “抓走!把这帮贼骨头全抓走!”
    这几十口子围观的街坊四邻,不管是前院的大妈,还是后院的大爷,甚至连刚才还劝许大茂“破財免灾”的王老头,此刻全都扯著脖子吼了起来。
    掌声雷动,唾沫星子横飞!
    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常年被压抑后、终於得见天日的狂热和痛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老王和小赵两个见多识广的警察,直接给整蒙了。
    老王手里夹著的半截烟都忘抽了,就那么僵在嘴边。
    他办了半辈子案,见惯了这种大院里的邻里纠纷。通常这种时候,只要苦主说要公了送人去坐牢,院里的街坊四邻、七大姑八大姨肯定得乌泱泱地围上来,和稀泥、拉偏架,甚至搬出“远亲不如近邻”的道德大棒来给苦主施压,劝人私了。
    可今天?
    这特么是什么鬼情况?!
    苦主不依不饶要送人坐牢,这满院子的邻居不仅没人上来求情,反而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拍手叫好,恨不得亲自动手把嫌疑人捆起来送上警车?!
    “这……”小赵警官挠了挠头上的大檐帽,凑到老王耳边嘀咕,“师傅,这95號院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那个大病?”
    老王眉头紧锁,敏锐的职业嗅觉让他瞬间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偷鸡摸狗引发的民愤。
    “都给我静静!”
    老王拔高嗓门,压下了院子里的喧闹。他目光如炬地扫过这群群情激奋的群眾,最后盯著带头鼓掌的杨六根:
    “你们这是干什么?警察办案,不是看戏!许大茂要公了,你们跟著起什么哄?怎么,这阎家平时在这院里,人缘就这么差?”
    杨六根是个直肠子,脾气爆。
    他听见老王这话,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扯开自己那件连棉花都没多少的破布袄,指著自己乾瘪的胸口,扯著嗓子吼道:
    “警察同志!您说错了!这不是人缘差!这是结了血仇啊!”
    他猛地一转身,手指直直地戳向瘫在地上的阎埠贵,手指头都在哆嗦:
    “您问问这院里站著的,有一家算一家,谁特么没被这老算盘精扒过皮、抽过筋?!”
    “我媳妇怀著孕!大半夜饿得直哭!我拉下这张老脸,去乡下亲戚家討了三个发芽的破土豆!”
    杨六根说到这儿,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眼眶里竟然闪烁著泪花,声音悽厉:
    “大半夜的啊!这老东西像条毒蛇一样堵在前院门口!硬生生从我兜里抠走了一个最大的土豆!美其名曰『大院管理费』!”
    “这叫管理吗?这叫明抢!这叫要我们穷人的命啊!”
    “就是!”
    旁边路人乙李大婶也忍不住了,提著个破菜篮子冲了出来,指著三大妈的鼻子破口大骂:
    “去年冬天!我大清早在菜站排了三个小时的队,好不容易抢到一颗大白菜!刚进大门,你家这老妖婆非说白菜叶子黄了,帮我摘两片!一转手,半个菜心都被她生生掰走了!”
    “我跟她理论,阎老抠居然还要开全院大会批斗我不敬老!你们阎家,就是这院里的蝗虫!”
    “还有我家小孙子的半块糖块!”
    “我家煤球筐里的煤渣子!”
    討伐声一浪高过一浪,铺天盖地。
    这些原本鸡毛蒜皮、甚至拿不上檯面的小事,在这个缺衣少食、连草根都算口粮的灾荒年里,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扎在每个人心头的一根根毒刺。
    今天,许大茂这二十块钱的案子,就像是砸开了一道决堤的口子。这满院子人积累了数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后院门边。
    陈宇端著茶缸,静静地靠在廊柱上,冷眼看著这场因为贪婪而引发的底层大清算。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阎埠贵,你算计了一辈子的大白菜帮子,今天,全特么变成了索命的套索。”陈宇喝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此时的许大茂,看著满院子力挺自己的街坊,那虚荣心简直膨胀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此刻不是放映员,而是个替天行道的救世主!
    “王同志!您听见了吧!”
    许大茂挺起胸膛,底气十足地指著地上那一家子:
    “这不是我许大茂一个人不放过他们!这是民意!这是民怨沸腾!”
    “我今天就算是把那二十块钱全扔水里听响,我也必须让他们进去蹲著!”
    这时候,人群里的杨六根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在自己那洗得发白的裤兜里掏了半天。
    “刺啦。”
    一张皱巴巴的两毛钱纸幣,外加几个磨得鋥亮的钢鏰,被他攥在粗糙的手心里。
    他走到许大茂跟前,一把將这些零钱塞进许大茂的手里,眼神无比坚决:
    “大茂兄弟!哥哥我穷,拿不出二十块钱来!但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
    “你拿著!就当哥哥我凑个份子!弥补你的损失!”
    杨六根转过头,衝著周围的大爷大妈们大声吼道:
    “街坊们!平时咱们没少挨这阎家的欺负!今天大茂兄弟替咱们出了这口恶气!”
    “这二十块钱,大茂兄弟不能白白损失!咱们大伙儿一人凑一点,就当是看场大戏买的票钱!把这亏空给大茂兄弟补上!”
    “今天,必须把这窝贼骨头送进去!必须公了!”
    “我出一毛!”
    “我出五分!”
    “我拿半斤红薯干抵!”
    一瞬间,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了。
    这帮平时为了半片菜叶子都能打破头的邻居们,此刻竟然真的开始翻箱倒柜、掏摸口袋,把那些藏在贴身內衣里、带著汗臭味的毛票子、硬幣,一张张地往许大茂的手里塞。
    这场面,荒诞,悲凉,却又透著一种底层老百姓最朴素的仇恨与抱团。
    拿著那一堆零钱的许大茂,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在这群穷鬼手里,收到这种“眾筹的赔偿金”。
    连见多识广的老王,此刻也被这一幕彻底震撼了。
    他那双常年冷厉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动容,也闪过一丝属於警察的愤怒。
    他看著地上那抱头痛哭的阎家四口。
    “这得是造了多大的孽,才能让这么多街坊寧可饿肚子也要凑钱送你们坐牢啊。”
    老王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把硬皮笔记本重新揣回大衣兜里。他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凌厉。
    “行了。都把钱收回去。”
    老王一挥手,制止了眾人的动作。
    他跨前一步,像一座铁塔般站在人群中央,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寒风:
    “大傢伙儿的心情,我明白了。”
    老王目光如炬地盯著瘫在地上的阎埠贵,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这件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丟了一只鸡的事了。”
    “小赵!呼叫所里支援!把阎家这四口人,全给我銬回局子里去!连夜突审!”
    “各位街坊!”老王转头看向眾人,“你们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被抢被偷的陈年旧帐,今天,交道口派出所,给你们做主!一笔一笔,全给你们查个水落石出!”
    隨著老王的一锤定音。
    阎埠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
    阎家,彻底翻不了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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