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部堂认真看了看陈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我还是分別上书罢,你与陛下密奏,老夫正常与朝廷公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联名上书,估计更难成事,而且,要说明白,老夫只会跟朝廷要钱修建战船,不会向朝廷提什么市舶司。”
    火炮上船这种事情,在大齐並不是什么稀罕事,开国初年就有用火炮对轰的水战了。
    只是最近几十年,武备懈怠,再加上海上没有什么敌人,还真没有什么修建战船的经验。
    不过,战船是一定要造的。
    造战船,不仅仅是为了剿灭倭寇这么简单,异日陈某人清理了倭寇之后,这些战船就可以给市舶司,用来打击海上的走私。
    说白了,海上的走私,才是倭寇作乱的源头,消灭了这个源头,往后沿海的乱象,自然而然就会减少许多。
    这其中事由,陈清也会向天子说明清楚。
    除夕这天下午,陈清与赵部堂你一言我一语,在德清顾家正堂里,把浙直两省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走向,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到了傍晚时分,陈清都已经说的口乾舌燥了,顾小姐才跟小月一起走了进来,向赵部堂见礼。赵孟静连忙起身,阻止了顾小姐行礼,他摆著手,笑著说道:“贤侄女怀著身孕呢,可不要对我这糟老头子行礼了。”
    顾小姐微微点头,问道:“伯母还有曼君姐姐可好?”
    赵部堂嘆了口气,开口说道:“你伯母那几年伤了身,也伤了神,身子大不如前了,再加上我这浙直总督,连个总督衙门也没有,这一趟南下,就没有带她来。”
    “曼君也留在了京城里照顾你伯母。”
    顾小姐轻声嘆了口气:“在京城的时候,我让父亲给伯母诊过脉,伯母的身子,也的確需要静养。”“转眼与伯母一別,已经是一整年时间,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要是什么时候了。”
    赵部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陈清,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想来过不多久,贤侄女就又要去京城了,终究是能再见的。”
    顾小姐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
    赵孟静笑著说道:“你家大郎,可是厉害的紧,等东南的差事见功,陛下必然召他回京城,到时候他,多半就要身居要职了。”
    “倒是,贤侄女还不是要跟他一起回京?”
    顾小姐轻轻嘆了口气:“外子也是豁出命去,才立了些微薄的功劳,寧海跟倭寇廝杀,我爹说,伤口再偏半寸,便回不来了。”
    “贤侄女不要担心。”
    赵部堂一脸正经地说道:“要说心眼,同龄人里,少有人及得上你家这夫郎的,他这个人,往前一步估计要想两三条退路,你莫要担心他。”
    顾小姐回头看了看陈清,轻轻嘆了口气:“伯伯还是不了解他,他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精明。”“遇到大是大非的时候。”
    顾小姐长嘆了一口气:“也是不要命的。”
    说到这里,她对著赵孟静欠身行礼。
    “伯伯如今与他一同做事,替侄女儿,看顾看顾他罢。”
    赵孟静连忙搀扶她,神色严肃。
    “一定,一定。”
    就在德清顾家,几拨人聚在一起过年的时候,湖州城里,也是一片热闹,毕竟到了年关,也张灯结彩起来。
    湖州陈家的陈老爷,因为差事不怎么繁重,也不怎么要紧,腊月二十就回了湖州,与家里人一起过年。到除夕这天,他在家里已经整整十天时间,但是以往的故交好友,乃至於同宗的同辈,还有同窗等等,没有一个人登门。
    到了除夕夜这天,陈老爷带著李夫人,还有两个儿子,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只不过这顿团圆饭,气氛沉闷了些,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说话,陈家的二郎陈澄,三郎陈澈,都只是低头吃饭,一个字也不敢说。
    饭吃了几口之后,李夫人终於有些忍不住了,她轻轻嘆了口气,开口说道:“这老家的人,也太势利了一些,往年老爷做知府的时候,只要回了家里,不知道多少人登门拜访。”
    “如今,老爷升做了金都御使,只因为…只因为大郎,这么长时间,竟一个人也不来了!”陈焕听了这话,终於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夫人,又看了看自己的二儿子陈澄,面无表情:“这事是跟大郎有关,但跟官职恐怕没有什么关係。”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
    “上田,一亩地十两,这个价格便是闹天灾的年份,在湖州也见不到,在丰年的时候,也就你们母子二人愿意买,还一口气,买了近两千亩!”
    “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夫人咬牙道:“若不是大郎…”
    她还没有说下去,就被陈焕直接打断,只听这位金都御使冷冷地说道:“要不是大郎,谁会用这个田价,卖给你们近两千亩地?”
    “那么多田地,最后被大郎按著田契,一家一家拾掇了过去。”
    陈老爷按捺住火气,缓缓说道:“连带著湖州的士绅,都被他给拾掇了一遍,包括周尚书家里,整个浙江,都因为这件事战战兢兢。”
    “到了如今这个份上,外人看来,恐怕是咱们陈家对不住他们,谁又会再登门来?”
    陈老爷缓缓说道:“到如今,恐怕我去登別人的门,別人也不会见了。”
    李夫人一愣,还要说些什么,又被陈焕直接打断,只见这位陈老爷闭上眼睛,长嘆了一口气:“陈家在湖州,到咱们这一代,已经百年时间,一百年的人脉,几乎毁於一旦。”
    “再待不下去了。”
    陈老爷默默说道:“等我这一趟差事办好,咱们就搬家,直接闔家搬到京师去。”
    李夫人慾言又止,最终低著头,没有说什么。
    陈焕又看向自己的二儿子陈澄,默默说道:“你乡试过了,这是好事情,搬去京城之后,你就开始备考春闈,头一二科,估计是很难了。”
    “十年时间,爭取能中罢。”
    这十天时间,陈焕在家,从头到尾考校了一番自己这个二儿子的学问,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他是个读书天才,他这个二儿子,只能说是上等天赋,称不上是什么天才。
    陈老爷顿了顿,说道:“还有,往后你若是中了进士,就踏踏实实做官罢,不要参与任何爭斗…”“更不要胡思乱想。”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扫了一眼同桌的三个人,默默说道:“为父知道,你们兄弟两个人心里,一直想著你们大兄的事情,但他的事情,你们学不来。”
    “为父也学不来。”
    陈焕背著手,转身离开:“他已经是另一条路上的人了。”
    读书人十年寒窗,习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辛苦几十年,朝堂沉浮,等到五六十岁,等混个四品官身,就已经是人生顶点。
    而陈清那条路,与寻常人的进身之阶,已然全不相同,陈大公子,已经跳过了寻常的晋升渠道,直接走在了建功立业这条路上。
    直奔千秋史册而去。
    陈老爷背著手,离开了饭堂,他在陈家走了几圈,最后莫名,走到了陈清曾经居住过的房间门口。他犹豫了一番,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陈老爷从怀里取出火摺子,点燃了房间里的蜡烛,四下观望。
    最终,他看到了房间里供奉的神龕。
    只是神龕上的神位,已经无影无踪。
    陈老爷盯著这空了的神龕,注视良久,他知道陈清回来过一趟,带走了母亲的神位。
    注视良久,陈老爷才嘆了口气,喃喃自语:“我这一生,太想往上走了,忽视了身边人。”陈焕摇了摇头,默默转身:“到头来却没有想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嘆息,带著深深地悔意。
    “原来这通天长梯,一直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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