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那半间房,墙根正在往外渗水,泥浆顺著墙缝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道黑乎乎的泥沟。
    “快,把人弄出来。”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陈锋已经大步往陈援朝家的院子跑。
    黑风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扒废墟了。
    陈本喜蹲在塌了的那间房跟前,两只手刨著碎土坯,指甲缝里全是泥。
    李大力在旁边用一根扁担撬一根断了的房檁,老脸憋得通红,那根檁条压在塌陷最深的地方,底下压著陈援朝家的炕。
    “人在哪儿?”陈锋跑到陈本喜跟前,蹲下来问。
    陈本喜抬起脸,脸上的褶子里嵌满了土,眼眶红得厉害:
    “老陈媳妇和小孙子在炕上,老陈头在灶房。灶房那边的人已经救出来了,老陈头人没事,炕上的——”他声音哽了一下,“还没刨出来。”
    陈锋转头看了一眼那堆废墟。
    房檁断了三根,最粗的那根横压在炕的上方,底下是碎土坯、烂草帘子和破棉絮。
    房檁一头搁在倒了一半的土墙上,另一头悬空,隨时可能二次坍塌。
    “別撬!”
    陈锋大喝一声,伸手按住了扁担。
    “你疯了!”李大力急红了眼,“再不撬人就闷死了!”
    “你现在撬,整面墙都得塌。”陈锋沉声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冷静,
    “这根檁条压著东墙的承重,你一撬,墙往外倒,檁条往下砸,底下的人直接成肉泥。”
    一句话,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大力显然也没想到这点。
    没人怀疑陈锋的话。
    这半年来,他带著屯里人建大棚,修水渠,改爬犁,什么难办的事到他手里都井井有条。
    他说不行,就一定不行。
    陈锋站起来,此时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前世在抖音上井下见过不少塌方事故,
    视频上有说过,塌方救援最忌讳的就是乱撬乱挖,结构没摸清楚之前动错一块砖都可能是人命。
    “二柱子,去周哥那儿把千斤顶拿来。刘三,找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来,越长越好。要直的,歪的不行。”
    二柱子和刘三转身就跑。陈锋又对李大力说:“大力哥,你带几个人去把东墙那边的碎土坯清开,別动墙根,先把上面松的刨走。”
    “为啥不动墙根?”
    “这面墙是土坯砌的,底下已经泡了水。墙根是承重最集中的地方,你现在动它,整面墙往外倒,檁条跟著往下砸,底下的人就——”
    他没把话说完,但李大力已经听懂了。
    命令一道接一道,没有一句废话。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院子,瞬间就有了章法。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许支书还没我从鱼货的兴奋中缓过劲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立刻从大队部抱来两床棉被,又让人去医务室把赤脚医生老周喊来。
    几个妇女把陈援朝头抬到隔壁陈本喜家的炕上,拿被子裹著,又灌了碗热水。
    老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唇哆嗦著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眼泪就顺著眼角的皱纹流下来了。
    他媳妇和孙子还在底下。
    陈霞蹲在老陈旁边,攥著他的手。
    那只手又干又糙,指甲缝里全是经年累月洗不掉的泥垢,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
    陈霞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套在这只手上,又拿袖子蹭了蹭老陈头眼角的泪。
    “陈大爷,您別急,我哥他们正在救人,肯定能救出来。”
    陈援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儿出不来。
    他的手反过来攥住陈霞的手指头,攥得死紧死紧,指甲几乎掐进陈霞的手背里。
    陈霞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抽手,就那么让他攥著。
    他这辈子太苦了。
    土改分了两亩薄地,没种几年就入了社。
    五八年去公社炼钢铁,三个月瘦了二十斤,回来吐了半个月的血。
    六零年挨饿,他把自己那份窝窝头全给了媳妇和儿子,自己啃树皮啃得满嘴是血。
    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娶了媳妇生了孙子,以为日子能好点了,
    结果儿子在煤城矿上被埋了,儿媳妇卷著抚恤金改嫁,留下个不到两岁的小锁。
    老两口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到五岁。
    老伴因为天天哭,眼睛哭坏了,见风就流泪,看东西模模糊糊。
    他自己也落下了一身的病,咳起来没完没了。
    今天早上,他起来烧炕,想让老伴和孙子多睡会儿。
    炕刚烧热,就听见头顶咔嚓一声响。
    他回头的功夫,房顶就塌了。
    老伴当时正抱著小锁在炕上唱童谣。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唱大戏……”
    二柱子扛著千斤顶跑回来的时候,喘得跟风箱似的。
    周诚也跟来了,手里拎著工具箱,脚上趿拉著一双单布鞋,显然是听到消息就跑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千斤顶是从周诚修拖拉机的工具箱里拿的,五吨的液压千斤顶,平时用来顶拖拉机车头的。
    陈锋接过千斤顶,猫著腰钻进废墟和半截土墙之间的缝隙里。
    空间很小,只能容一个人侧著身子进去。
    头顶上悬著那根断裂的房檁,檁条上掛著一缕一缕的草帘子,风一吹就晃。
    土坯碎屑不停地从头顶往下掉,落在他的头髮里、领口里、耳朵眼里。
    他把千斤顶支在檁条和地面之间,找准了受力点,慢慢压动液压杆。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风趴在缝隙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锋的背影。
    千斤顶压一下,檁条升一点。
    四十公分的时候,陈锋停下了手,低头往下看。
    那一刻,连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重生者,都觉得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疼。
    一个佝僂的身影趴在炕上,背弓得像一口被压弯的锅。
    花白的头髮糊满了泥浆,后背的棉袄被土坯砸开了一个大口子。
    她的两只手死死抠著炕席,指甲都掀翻了,炕席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血印。
    而在她用身体撑起的那个狭小,温暖的空间里,蜷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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