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四月底的一天下午,红头文件到了。
    顾主任亲自送到实验室来的。
    文件很薄,就两张纸,可那两张纸的分量,刘光奇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感觉到了。
    第一张是部委的任命:刘光奇同志行政级別由正科级晋升为副处级,列入国家干部序列,自一九六二年五月一日起执行。
    第二张是工资调整表:基本津贴调整至一百三十五元,各项补贴、津贴合计一百七十三元,月工资总额三百零八元整。
    不清楚各项补贴可以补贴到什么时候。
    三百零八块。搁在六二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是三四十块上下,一个大学讲师六七十块,他一个人顶五六个。刘光奇把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嘴上没说什么,但旁边冯晓光眼尖,凑过来瞄了一眼,当场就愣了。
    “光奇,你这是……副处?“
    “嗯。“
    “乖乖,“冯晓光搓著手,“这么年轻的副处级,咱们清华园里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刘光奇心里清楚,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是那三家工厂数据往回传的日子赶巧了,正好赶上部委要向上匯报工作进展的窗口期。
    无刷电机的效率,悠长的寿命和稳定的状態,震动的不只是轻工业部,这是把国內动力拔高到不属於它的位置,国外都还在使用有刷电机,国內已经到无刷电机了,还是在美苏技术封锁的国情下,可以说是振奋人心。
    级別一升,后面的事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哗啦啦地倒过来。
    先是住房。学校来人了,带著刘光奇去看了专家楼三层的一套新房。
    五十八平方,两居室,臥室朝南,客厅朝北,南北通透,打开窗子风呼呼地灌进来,满屋子都是银杏叶的味道。
    热水器是新装的,水龙头一拧就有热水,这在六十年代的北京算得上是奢侈配置了。
    家具从床到柜到桌到椅一应俱全,连檯灯都配好了,旁边还多搁了一台收音机和一台崭新的电风扇。
    “这是学校给副处级干部的標配。“带他看房的后勤处干部语气平常,可眼神里头那股子羡慕藏不住,他自己在这学校干了十五年,还住著筒子楼呢。
    老潘的事也有了著落。
    他原本是后勤临时派来帮忙的,这次一併解决了编制问题,转为清华正式在编的后勤服务人员。
    老潘拿到那张编制表的时候,手抖了好几下,钢笔在纸上搁了两次才把名字签上去。他抬起头看刘光奇,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刘光奇摆了摆手。
    他知道老潘家里困难,老婆长年吃药,三个孩子都在上学,编制转正意味著看病能报销、退休有保障,不光是饭碗稳了,是一家人都有了著落。
    团队扩编的事也批下来了。
    从原来的二十个人扩到四十人,给了自主招聘本科毕业生的指標。
    这意味著不用再等人事处统一分配,看中了谁可以直接要。
    林子川被正式任命为研发室副主任,成了刘光奇的副手。冯晓光和张志刚也办了手续,从借调转成了清华的正式编制。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就有人托关係递话想来刘光奇这儿。
    四十人的编制,经费充足,项目前沿又有上级重视,搁在清华园里头也算是一块金字招牌了。
    刘光奇让孙慧芳把询问的人名和专业都记下来慢慢筛,不著急,人选对了事半功倍,选错了就是给自己添堵。
    轻工业部也传来了消息,换了无刷电机的一些家店在国外竞爭力很不错,换了很多外匯,特別是电风扇让轻工业部吃了一波肥的,外匯暴涨。
    也是五月里的一天,校医院把原先那个高干病房登记卡收回去了,换了一张正式的高干医疗证。
    证件是红色的塑料皮,烫金小字,翻开是两排铅印的条款,报销范围覆盖全部药品,优先级別等同正教授。
    这天下午刘光奇回到宿舍,坐到书桌前,翻出信纸和钢笔,给何雨水写信。
    窗外的银杏叶子沙沙地响,下午的太阳把树影子投在信纸上,一晃一晃的。
    “雨水:
    上次寄的卷子做完了吗?我又找了些复习资料,隨信寄去。有一本《高中数学习题集》不错,是我从数学系一个老教授那儿借来翻印的,里面的题有一定难度,但含金量很高,你慢慢啃,不懂的记下来写信问我。
    另外:毕业时我去接你。“
    他的笔顿了一顿,把“接你“两个字看了片刻,没改,继续往下写。
    “好好准备,別背太重的包袱。考得上考不上都没有问题的。“
    信写完了,他把信纸折成三折,装进牛皮纸信封,又把那本翻印的《数学习题集》连同新找的物理和化学卷子一块儿裹进油纸里,用绳子扎好。绳结打得很紧,勒出了一道深印子。
    他把信放在桌上,走到窗口站了会儿。外头那两棵银杏树长得正好,树冠跟树冠挨在一起,分不清哪片叶子是哪棵树的。
    信寄出去之后的第四天,中央新闻纪录片厂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摄製组,一共六个人。
    导演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说话带著北京土腔,嗓门大得能震玻璃。
    他进门头一句话就把实验室所有人都逗乐了:“乖乖,这就是无刷电机的窝啊?我还以为得是个大工厂呢,就这么一层楼?“
    “够用了。“刘光奇说。
    “成,那就这儿拍。“
    他们在清华拍了四天。
    头一天拍黑板,刘光奇站在黑板前推导公式,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走,从电磁感应定律推到转子运动方程,一行一行往下摞,写的都是不涉及机密的。
    赵导演让人把灯光打得很亮,黑板上的粉笔灰在光柱里飘成一片金色的雾。
    拍到一半赵导演喊了卡,说粉笔声收得不够脆,让音响师把话筒搁到黑板框上再拍一遍。
    第二天拍车间。
    刘光奇蹲在电机样机前头调试控制板,手里拿著万用表和螺丝刀,冯晓光在旁边递工具,陈国安在车床上加工转子。
    赵导演对这个场景特別满意,让摄像师从三个角度拍了半个多钟头,最后选了一个低机位,从下往上仰拍刘光奇调试电机的侧脸,背景是车床上溅出来的一串火星子。
    “这画面好,有力量感。“赵导演蹲在监视器前头,叼著菸捲连嘬了好几口。
    第三天拍银杏树。
    不是刻意摆拍的。
    刘光奇跟林子川、冯晓光、张志刚四个人从实验室出来,沿著专家楼前的小路慢慢走,边走边討论伺服电机后头的路怎么走。
    赵导演在远处架了台摄影机,远远地拍了这组镜头,没用灯光,没喊停,就那么让他们走著聊著。
    傍晚的光从西边斜打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银杏树的影子也拉得老长,人和树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第四天是补拍和採访。
    赵导演让刘光奇坐在实验室的窗前,对著镜头说几句话。
    刘光奇想了想,说:“我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我只是赶上了个好的时代,一个肯让年轻人干活、肯让技术说话的时代。“
    赵导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这段不剪,原话留著。“
    片子收工那天,赵导演跟刘光奇握了握手,说片名叫《青年科学家刘光奇》,旁白第一句他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这是一个属於技术革新者的年代。“
    刘光奇送走了摄製组,在实验室门口站了会儿。
    天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梧桐叶子上,像镀了一层薄铜。
    他转身回了实验室,关上门。
    他把记录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伺服闭环成功,硅管替代完成,明天开始推进数控系统原型设计。“
    钢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秒,留下个芝麻大的墨点。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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