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拜访
    这一日清晨,较之以往要清凉不少。
    京兆韦氏所在的布政坊,有著如蛛网般密布的权贵门第,而韦氏宅邸大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被雨水经年冲刷,显得愈发圆润。
    李智云按照先前约定的时间抵达布政坊时,韦府附近的马道已经有不少眼睛在看著了。
    倒不是韦家在办什么喜事,而是那些嗅觉灵敏的西京权贵,早早便打听到了诸子之首的行踪。
    一些富家管事正缩在檐下,假装掸著靴子上的尘土,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路口瞟。
    “国公,动静弄得有点大。”韩从敬勒住韁绳,看著那些贼眉鼠眼的脑袋,低声嘟囔。
    “要是动静小了,阿耶反而要不高兴了。”李智云翻身下马,顺手把韁绳扔给韩从敬,“让他们儘管瞧,来得人越多越好。”
    在他身后的几辆大车上,摆著山南皮毛、淅阳玉石、南阳药材,还有几箱子万氏亲手挑出来的绸缎。
    韦府的管家早就候在阶下,见李智云下马,紧走几步,弯腰行礼,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水里滚过的泥鰍。
    “国公,老家主在后厅备了茶,就等您了。
    3
    李智云点头,大步流星跨过那道高耸的门槛,身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但他头也没回。
    韦府后厅,檀香的味道有些重。
    韦圆照穿著一身青色常服,手里捏著个茶盖,正慢条斯理地撇著浮沫,听到脚步声,他站起身將李智云引向对面的位置。
    “国公请坐吧。”
    李智云也没客气,撩起衣摆坐定,自己动手倒了一碗茶,一口气灌了大半。
    “韦公,客气话就不说了,这半年韦家的进项,怕是抵得上在商洛两年的地税吧?”
    韦圆照放下茶盏,抬眼看了看这个未来的孙女婿。
    他没提钱的事,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著李智云在千秋殿勾勒出来的那个“重蒸锅”的草图。
    “先前杨师道送过来的这个东西,某让人试著做了一个,看著像是能弄出好酒,但那耗损的粮食也是个天数。”
    韦圆照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苦笑道:“现在关中这个情况,你想搞这个,是想让御史把某这把老骨头拆了吗?”
    “要是只为了卖酒,我何必找您呢?”
    李智云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酒炼到极处,是能救命的药,山南那边的军医试过了,抹在刀口上能让伤兵活命,另外,我还能用这东西弄出香水。”
    “香水?”韦圆照眉头挑了挑。
    “比薰香更浓烈,比胡粉更招摇,一小瓶就能让女人羡慕到发疯。”
    李智云说到这笑了笑,继续道:“我要韦家利用关中的漕运,帮我往山南运铁料和老匠人,明面上这些铁是朝廷修缮武关的陈铁,但实际上,我要让它们在渐阳变成钢,韦家在尚书省和门下省的人脉,得帮我把这些帐目抹平。”
    韦圆照沉默了。
    他知道李智云在做一件极险的事,说是谋反都不为过。
    在李渊称帝的前夜,这个被封为“诸子之首”的准皇子,不仅没有在京城拉拢文臣,反而在一门心思地经营自己的兵事和產业。
    “你这是在给山南修围墙,还是在给自己修退路?”韦圆照突然问。
    “都是。”李智云答得乾脆。
    “那封號你怎么看?”
    李智云笑了,他伸手摸了摸案上的茶具,將其中的一个空杯子扣了过来。
    “阿耶想让我当个守灶人,大哥二哥爭得厉害,他怕这个家散了,所以把我这个老五拎出来,当个能遮风挡雨的灶门,只要这个灶里的火不灭,阿耶还坐在上面,其实没那么计较。”
    “但我这个守灶人,得先確保自己的手里有火钳子,不能光靠一张嘴。”
    韦圆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从李智云的眼里没看到野心,只看到一片清醒。
    “成,韦家的漕运,以后会在武关多留三个泊位,专门给山南卸货。至於那些流言————”韦圆照顿了顿,“某会让人在裴相那边走动,这种诸子之首的虚名能压就压一压,別真把你给烤焦了。”
    这时候不谈感情,只谈利害。
    谈完了正事,李智云在官家的领路下,绕到了后园的锦鲤池旁。
    池边的垂柳还没绿透,风吹过来,带著几分未散的寒意。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水榭廊下,手里拿著一小盒鱼食,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僵了一下,隨后缓缓转过身来。
    ——
    韦尼子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罗裙,外面罩著件白色的狐皮夹袄。
    半年前那个还有些稚气的少女,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只是那攥著鱼食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智云走上廊桥,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像那些文人墨客一样吟诗作赋,也没盯著她的脸看,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簪。
    那是他在山南亲自从一块青玉原石上切下来的,雕工略显笨拙,簪头刻著一个很小的“安”字。
    “山南的石头硬,费了我不少功夫。”
    李智云把玉簪递过去,手掌宽大,虎口上的茧子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韦尼子伸出手,指尖在掠过他的掌心时轻轻一颤。
    她接过玉簪,却没看那簪子,而是自然而然地抬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李智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鬢角。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两人已经相处了多年。
    韦尼子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脆:“在京里都传,你在南阳杀人如麻,说你是被凶煞冲了体,回不来了。”
    “杀人是真的,冲体是假的。”李智云看著池子里的锦鲤,“不杀人,我就得去当朱粲锅里的肉。”
    韦尼子轻轻嘆了口气,把玉簪仔细地收进袖中。
    “你要当心,最近京里有流言,说你在山南不仅招兵买马,还私自扣下了不少前隋的官弩,说你有————称霸之心。”
    她一边说,一边替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略显侷促的劲装领口:“这种话若是传进武德殿,可不是赏几千金就能了的事。”
    李智云感受著那微凉的指尖在喉结附近划过,便伸手按住了她整理领口的手:“哪个朝代都有谣言,谣言越多,就说明他们越怕我,那我在山南这半年便没白干。”
    韦尼子抬起头,虽然没再说话,但反手握住了李智云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力道很轻,却很坚定。
    夕阳斜照进后园,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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