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斗法
    西郊马场。
    虽说入了大唐的年份,可这块地界的土腥味儿里,依旧掺著大业年间留下的焦躁。
    几十里连成片的草场,在五月的风里翻著绿浪,可放眼望去,却见不到几匹马在撒欢,反倒是马棚外头挤满了手里拎著粪叉、锄头的汉子。
    泥水还没干透,几百个佃农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后头站著几十个手按横刀的豪强家丁。
    李智云跨在马上,探手鬆了松领口,隨后拽了一下马韁。
    韩从敬带著百余名楚王府的护卫,此时已经列成了两个小方阵。
    他们没带长矛,清一色的横刀入鞘,但那种井然有序的列阵,足以让周围嘈杂的骂声平白低了几个调。
    “殿下,就是那儿。”
    万贵骑著一匹瘦马凑过来,手指点向不远处一个牛皮大帐。
    “那里面就是裴宏,这半个月,就是他领著关中的草场管事在闹,他说朝廷给的价连割草的工钱都不够,若是非要按那个数收,他便一把火把这些草场烧了给老天爷看。”
    李智云翻身下马,拎著那柄天子剑,並没看那些过来撑场子的佃农,而是对著自家几个亲戚摆了摆手。
    “该量地的量地,该对帐的对帐,谁挡著,就让他跟韩从敬聊。”
    万贵几个人对视一眼,咬咬牙,带著算筹和软尺,闷头就往马场西侧的围栏那边冲。
    “站住!谁敢动土,老子这粪叉不长眼!”
    一名壮硕的佃农斜著膀子撞过来,粪叉还没递到万贵胸口,一道黑影便闪到了跟前。
    韩从敬右手並没拔刀,而是用刀鞘中段猛地往上一磕,刚好顶在那佃农的虎口上。
    佃农吃痛,五指撒开,粪叉落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韩从敬顺势往前踏出一步,厚实的肩膀直接把人撞飞了三步远。
    “再往前一步就死。”
    韩从敬的话极其乾脆,那双由於长年握著兵器而布满老茧的手,已经稳稳地压在了横刀的护手上。
    后头的家丁刚想鼓譟,李智云已经拎著长剑,绕开了人群,自顾自地走到了马场边的一处阴凉地。
    那里早就按他的吩咐支起了一口大铁锅,底下的木柴烧得啪作响。
    “煮羊肉。”
    李智云对著隨行的两名亲隨吩咐了一声,隨即將天子剑往案几上重重一拍。
    他扯过一张胡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份卷宗,平摊在膝头上,开始一张张地翻看。
    大帐那头的裴宏终於坐不住了。
    他虽然是裴寂的远亲,关係却不怎么样,但手里握著不少草场,在西京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原本以为李智云会像以往那些官员一样,要么苦著脸来拉扯价格,要么就威胁两句,没成想这位楚王进门就吃,摆出一副要在马场长住的架势。
    裴宏有些按捺不住,便带著几名管事,阴著脸穿过人群,走到了大铁锅旁。
    “楚王殿下,大典刚过,您不在尚书省纳福,跑这泥地里糟蹋鞋袜做什么?”
    裴宏虽在行礼,可腰板塌得並不深,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关中豪强的傲慢:“草价是各家公议出来的,朝廷若是想强抢,怕是冷了关中百万黎庶的心。”
    李智云没抬头,他正拿著一根树枝,在铁锅边上的灰土堆里隨手勾画。
    “裴管事,你这马草確实不错,可这草场底下的地,似乎长得更有意思。”
    李智云手中的树枝在一个圆圈上重重一插,笑道:“今年的地契先不必说,但我翻到了大业五年裴家在西郊的旧档,那时候你裴宏名下的草场只有现在的一半。”
    “剩下的一半按地誌上的记载,本该是前隋的官办屯田,还有————那条引樊川水的支渠。”
    裴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的横肉紧了紧。
    “改朝换代,地契散失也是常有的事,某这地是当初在各衙门过了红契的,殿下莫要听信谗言。”
    “红契?”
    李智云终於抬起了头,他指了指远处正趴在地上量地的万家兄弟:“我那些亲戚別的本事没有,就是对地界敏感,这三天他们把你这草场周围的河道、荒地都走了一遍。”
    “裴管事,按照现在的规制,你占了公家荒地四百亩,截断支渠引水三里,这些事若要查实了,按律不仅地要收回,你还要赔偿占地断水的损失,这些钱大致算算,怕不是能买下这长安城的半条街吧?”
    “某倒是没听过这样的律法,殿下这是要借势拿人?”裴宏冷笑一声,后退了半步,家丁隨之发出一阵喧譁。
    “您若是觉得裴家好欺负,儘管让禁军过来,某倒要看看离了这马草,秦王的战马吃什么!”
    李智云抓起锅里的长勺,撇了撇面上的浮沫:“我不抓你,也不谈草价。”
    “裴宏,我跟你说句实在的,那点草卖给朝廷也就挣个辛苦钱,你在这儿死守著这几千亩草地,不就是因为除了种草,你这一支也没別的生计了吗?”
    “我不查你占地,也不查你漏税,那是裴相的事,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李智云站起身,拍了拍紫袍上的褶皱,隨后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若是这块地能生出比马草贵出十倍的金豆子,你还想烧了它吗?”
    裴宏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官道那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十几名隨从的簇拥下缓缓驶来,韦圆照手里攥著一把摺扇,神清气爽地跳下了车架。
    “五郎,你这地挑得也太偏了点,某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韦圆照笑著走过来,先是对李智云点头致意,隨即像是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裴宏。
    “这不是裴大管事吗?怎么,跟楚王殿下谈不拢价格?某早就说了,那几根乾草值几个钱,非要在这儿梗著脖子。”
    “殿下今日可是带了大买卖来的,你们几个老傢伙若是再磨蹭,老夫的织造行可就要独吞了。”
    裴宏这下彻底糊涂了。
    韦圆照是什么人?
    京兆韦氏的头面人物,虽然在朝里没多少实权,但在商界却是个大人物,尤其是这半年里,谁不知道整个关中的云肩托生意,都是韦老爷在负责?
    “韦公,您这话————某有些听不明白。”裴宏试探著问了一句,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鬆了下来。
    韦圆照並没直接回答,而是从隨从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后,里面露出一件淡紫色的云肩托。
    那丝绸的质地在阳光下泛著一种近乎珠光的柔和感,纹路密实,看起来竟有一种温润的暖玉感。
    “瞧瞧。”韦圆照用摺扇点了点那丝绸,“就这一件云肩托,现在能卖三十匹绢,五郎准备在大兴城南开办一个织造行,不光要生丝,还要在南阳、內乡一带开闢桑林。”
    李智云重新坐回胡凳上,端起一碗肉汤,一边小口喝著,一边说道:“马草这买卖,秦王西征完了也就没多少进项了,裴宏,你这草场的水土不错,再连上我楚王府的织造行,明年这时候,你裴家挣的钱,能把你现在这些破烂草料全埋了。”
    裴宏盯著那件云肩托,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虽偏居马场,却也听过这东西的名头,长安贵女圈中秘而不宣的珍宝,一件素色的便能抵得上寻常农户三五年的嚼用。
    韦圆照手中这一件,淡紫底子上用银丝捻著卷草纹,在日光下流转著细腻的光泽,一看便是极品。
    “三十匹绢?”裴宏身后一名管事忍不住低声惊呼。
    韦圆照哈哈一笑,摺扇唰地合拢,轻轻敲了敲锦盒边缘:“这才哪到哪,还有用蜀地今年头批贡锦的边角料子,又掺了珍珠粉捻的线,由楚王府养著的江南绣娘亲手裁的样款。”
    “真要拿去东市,百贯也有人抢著要。”
    百贯!
    裴宏只觉得耳中嗡了一声。
    他草场一年辛苦,所有马草全按高价卖出,刨去佃农工钱、打理费用,落到手里的也不过两三百贯。
    而这一件轻飘飘的织物,竞能抵上他小半年的收成?
    李智云放下汤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裴宏,你方才说离了你的马草,秦王的战马没得吃,这话大差不差,可秦王西征总会打完,等仗打完了,朝廷还会用这么高的价收草么?”
    “而人活著总要穿衣裳,贵女们今日爱云肩托,明日便会爱別的,这织造行里要出的新鲜物件多著呢。”
    “你守著几千亩草地,与朝廷爭那每石三五文的差价,不如想想怎么把你家那些空著回程的马队,变成载满金珠的宝船。”
    裴宏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身侧另外两家豪强派来的代表也凑了过来,眼睛死死盯著那云肩托,又瞥向李智云腰间那柄天子剑,脸色变幻不定。
    韦圆照適时上前半步,极给面子地拱手说道:“楚王殿下今日是带著诚意来的,那些陈年旧帐殿下若真想追究,何必亲自来这泥地里煮羊肉?”
    “一份公文递到民部,你们谁能顶得住侵占公田四个字?殿下这是给你们指一条明路,马草的利让给朝廷,可这织造行的利————”
    他稍微停顿,等眾人將心提到嗓子眼,才將摺扇往南方虚虚一点:“南阳、襄城,乃至荆襄一带的桑丝出货,往后可是个天文数目。”
    “你们手里那些运草的马队,在各州县经营多年的人脉,不就正好用上了么?”
    风从草场深处吹来,带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却仿佛也裹挟著一股似有似无的铜臭味。
    裴宏看著李智云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羊肉送入口中,又看了看韦圆照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潮。
    他原先想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倚仗,在这口冒著热气的大铁锅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锅沿上那一抹隨时会被风吹走的油星。
    裴宏深吸一口气,终於拱手,声音乾涩:“殿下,这羊肉————可否赐某一碗?某有些事想细细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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