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试探
    长安城在暴晒后的午后,像是一个活生生的蒸笼。
    李智云跨进“凝翠园”的门槛时,觉得后背的官袍又湿了一层。
    这不是皇家园林,而是李建成在京郊的一处私產,隔著一道蜿蜒的渭水支流,地势高爽,林木森严,確实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园子里没有甲冑森严的侍卫,只有几个穿著短打的小廝在阴影里洒水降温。
    李智云在小廝的引导下,绕过假山叠石,远远便看见在一处凉亭里,李建成正斜靠在竹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旁边一尊冰鉴正丝丝地冒著凉气。
    李建成今日未著储君冠服,只穿了一身素色的麻布直裰,髮髻上別著一根质地温润的青玉簪,看起来倒像是个隱居山林的富贵名士。
    “五郎来了,坐。”
    李建成没起身,只是用手中的书指了指对面那张铺了凉蓆的胡凳,声音里带著长兄特有的温和,听不出半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李智云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他刚从尚书省出来,满身的灰尘味,与这清幽的园子显得格格不入。
    “大哥这儿倒是清静,比尚书省那间四面透风的公房强多了。”
    李智云伸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捏起一颗浸在冰水里的胡萝卜,咔嚓一声咬了一大块,凉气沁入肺腑,总算让他那张因为熬夜而发白的脸好看了一。
    “尚书省的事,你做得太苦,也太烈了。”
    李建成放下书,伸手拎起一壶凉透了的茶,给李智云倒了一满杯:“西市那颗人头到现在还没摘下来,听说苏大荣的婆娘昨天在长孙顺德的府门外哭晕了三次,今天一早,那告状的摺子就堆到了魏徵的案头上。”
    李智云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长孙顺德是怕我抄了他家在西市的產业,至於苏大荣,他该死,死在这一刻,能让关中的粮价少蹦五十文,这买卖就划算。”
    “是划算,但你把自己赔进去了。”
    李建成轻笑一声,从竹榻的內侧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绢帛,顺著平滑的案面推到了李智云面前。
    “看看这个,这是昨晚送进东宫的东西,我拦下了一份,但剩下的恐怕已经进了御史台的档案,他们这两天恐怕就要查你的帐了。
    李智云低头扫了一眼。
    那上面是一串长长的名单。
    京兆柳氏的旁支、杜氏的姻亲、还有几个民部的郎中,甚至还有兵部负责勘验甲冑的官员。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列了一项罪状,大抵逃不出“残杀商贾”、“私动军资”、“威逼同僚”这几个词。
    最让李智云眼神微动的是,这份名单的最后,居然落了几个关陇老臣的印鑑。
    “只要你点头,这些东西今晚就能在东宫的炉子里变成灰。”
    李建成身子微微后仰,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拍著节奏:“五郎,你二哥在前线立功,你在后方卖命,但这命卖给谁得有个讲究,你帮二郎筹粮,是兄弟情分,但你现在杀的人,全是在替二郎挡灾,那些世家不敢恨秦王,却恨不得把你楚王剥皮抽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你这柄天子剑,是阿耶给的,但阿耶总有老的那一天,到时候谁来保你这颗能杀商、能查帐的脑袋?”
    这橄欖枝伸得极直,甚至带著一种图穷匕见的真诚。
    李智云把手中的胡萝下啃完,將剩下的那截根子隨手扔进脚边的水渠里,看著它被清水冲走。
    “大哥,那么这份名单里有没有齐王府的人?”
    李建成的笑容收敛了一分:“四弟在永寿替你拔粮食,他那脾气你应该清楚,杀两个贪官他不在乎,但他不希望看到你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苏大荣那桩买卖,四弟確实占了点红利,但这都是小节。”
    “小节在平日里是钱,在战时就是命。”
    李智云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刚要开口,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在青石板上上显得有些沉闷,不像是寻常小廝的步伐,倒像是练过家子的劲卒,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李建成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这种私人时刻被打扰。
    李智云却像是早有预料,他侧过身,看著一个穿著万家商行伙计服饰的中年人,手里拎著一筐新鲜的桃子,跌跌撞撞地绕过凉亭。
    “东家!东家!南边来的新鲜桃子,说是要紧著尚书省的帐房尝个鲜!”
    那伙计还没站稳,就被东宫的侍卫拦在了几丈外。
    李智云站起身,衝著李建成拱了拱手:“大哥见笑了,万家那几个帐房嘴馋,这估计是山南那边刚运过来的头茬。”
    他迈步走出凉亭,走到那伙计跟前,看似是在挑桃子,手掌却极其隱蔽地擦过筐沿。
    一个红色的丝絛顺著他的袖口滑了进去,里面裹著一个极细的竹筒。
    那是红標急报。
    李智云退回凉亭,没急著看信,而是直接当著李建成的面,把竹筒从丝絛里抽了出来,指尖微微用力,捏碎了外层的油脂。
    李建成的目光在那个红色丝絛上停留了半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探究。
    李智云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的文字是杨师道用切韵法加密过的,外人看去,不过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收粮货单:“陈米三千石,高遮城入库,主家染恙,有意將商事交由副手打理,对岸黑羊挑衅,营中不寧。”
    李智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李世民到底还是出事了。
    而且还被薛举察觉到了虚实,开始在阵前频繁诱敌。
    “五郎,出什么事了?”
    李建成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是民部那帮人在运河上卡了你的船,还是山南的收成不如意?”
    李智云把绢纸重新叠好,顺手塞进袖子里:“没什么,帐目上的老毛病。”
    “万贵那小子算错了两笔帐,把陈米写成了新米,害得我要重新捋帐,回头等他回来,我非得抽他一顿不可。”
    李建成的眼神微微流转,显然没全信。
    “只是帐目?”
    “只是帐目。”
    李智云站起身,已经没了继续寒暄的兴致:“大哥,这份名单你先留著吧,等二哥大胜回朝,咱们兄弟三人坐在一起,再来討论这些世家的面子值多少钱,不然现在就说这些,我怕阿耶睡不踏实。”
    李建成也没有拦他,只是坐在竹榻上,看著李智云那副魁梧却显得有些形单影只的背影,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五郎,你在这后方算著钱粮,那你觉得二郎这一仗,到底能不能贏?”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砸在了这一座安静的园林里。
    蝉鸣声似乎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李智云停住脚,没有回头。
    他看著被阳光映得发白的渠水,脑子里浮现的是高遮坡上那漫山遍野的泥泞,是病榻上烧得神志不清的李世民,是殷开山那张被功名心烧红了的脸,还有薛举那蓄势待发的陇西铁骑。
    “大哥,如何想的不重要,毕竟带兵的是二哥,主政的是阿耶,我这个管帐的,只负责把粮食运上去。”
    李智云的声音平淡,他侧过脸,露出半张被假山阴影遮住的轮廓:“至於贏不贏,二哥贏了,大唐便没了后顾之忧,才算有了一统天下的基业,而二哥若是败了,大哥你作为储君,怕是也要操心一下这长安的城门该怎么关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官靴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凝翠园。
    李建成依然坐在凉亭里。
    他伸手拿起那张被李智云无视的弹劾名单,指尖微微用力,將那绢帛揉成了一团。
    “桃子————”
    他自言自语著,伸手从李智云挑剩下的那筐桃子里,拿了一个最大的。
    他咬了一口。
    “苦的。”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颗咬了一半的桃子,扔进了水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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