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回顾往事
    车轮呻吟著,仿佛隨时都要在这坑洼不平的大路上散架。
    这支征粮队的行进速度,慢得能让一只蜗牛超车,並且骄傲地回头瞥上一眼。
    马车两旁,是全副武装的波兰佣兵团重装步兵,他们的锁子甲和胸甲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著沉闷的光,头盔下的眼睛像受惊的兔子般四处乱转。
    队伍前后,则是身披重鎧的波兰猎骑兵,儘管他们的战马此刻似乎也有些査拉,紧张得连马匹的响鼻都嚇得他们一哆嗦。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一只惊起的山鸡,一段滚落的枯枝,都能引发一阵神经质的骚动。
    弓弩立刻被端起,瞄向那片无辜的灌木或田野,直到確认那里除了几只嘰喳的麻雀外空无一物,队伍才在军官的低吼声中,不情不愿地继续那龟速的前行。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胆小。毕竟,前几批由匈牙利老爷和库曼弓手组成的征粮队,出去时还人模狗样,回来时能剩下一半就算圣母保佑,粮草更是常常颗粒无收。
    那些神出鬼没的银色黎明骑士团和愤怒的农民,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森林与丘陵间,专挑这些出来搜刮的队伍下手。
    匈牙利人缩在营地里不敢再露头,库曼人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於是,这倒霉透顶的差事,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最终落到了他们这些波兰佣兵团的头上。
    军营里这一千多號波兰人,之所以背井离乡,跟著这位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陛下来蹚这波西米亚的浑水,根源还得追溯到这位陛下那颇为“精彩”的早年经歷。
    说起西吉斯蒙德,堪称“赘婿”界的早期典范。
    年仅十二岁,就被打包送往匈牙利,给老国王路易一世当女婿。这位路易一世身兼匈牙利和波兰两顶王冠,大概是想把女婿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对他倾囊相授各种统治权术。
    按常理,等老国王蒙主恩召,西吉斯蒙德就能顺理成章地接过匈牙利和波兰的两大王位,走上人生巔峰。
    然而,命运就喜欢开玩笑。
    老国王路易大概觉得理论知识学得差不多了,得实践出真知,於是把年仅十三岁、野心已经像麵包一样发酵起来的西吉斯蒙德派去了波兰“实习”。
    这位少年王子一到波兰,就活学活用,將岳父的教导发挥得淋漓尽致:拉拢一派,打压一派,必要时甚至清洗一派,把波兰贵族们玩弄於股掌之间,挑动他们內斗,自己好坐收渔利。
    效果立竿见影,贵族们果然被他煽平得热血上头,抄起傢伙就开始互相攻伐,內战烽火燃遍波兰。
    最终的决战到来了,如果西吉斯蒙德能一举平定乱局,无疑將获得无上的威望和权力,可惜,他的战爭才能一塌糊涂,一场他亲自指挥的战斗,输得底裤都快没了,只能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匈牙利。
    这可把老岳父路易气得吹鬍子瞪眼,但毕竟是自家女婿,,最后只好以“煽动叛乱”
    这个略显滑稽的罪名,把小吉吉关了禁闭,让他好好反省。
    公元1382年,老国王路易终於去见上帝了,西吉斯蒙德也从禁闭室里被放了出来。
    他大概以为苦尽甘来,终於能同时继承匈牙利和波兰的王位,一雪前耻,大展宏图了。
    结果,他那精明的老岳母伊莉莎白,结结实实地摆了他一道。
    老岳母自己出任匈牙利摄政,把大女儿玛丽推上了匈牙利女王的宝座;而年仅九岁的小女儿雅德维加,则被送去波兰当了女王。
    好嘛,西吉斯蒙德忙活了几年,两个王位一个没捞著,简直成了国际笑柄。
    这口气怎么能咽下?
    於是乎,他潜回老家波西米亚蛰伏了两年,然后凭藉著卢森堡家族的力量,杀气腾腾地重返匈牙利,上演了一出“王者归来”,绑架了老岳母,嚇疯了妻子,最终成功夺取了匈牙利王位,从此號称吉吉国王。
    等吉吉国王缓过劲来,想把波兰王位也夺回来时,却发现为时已晚。
    那位跟他同岁的立陶宛大公雅盖沃,是个行动派,玩了一手“老牛吃嫩草”,抢先一步娶了他那年仅十三岁的小姨子雅德维加,摇身一变成了波兰的共治国王。
    几年后,十八岁的雅德维加女王不幸早逝,雅盖沃便独揽了波兰大权,號称波波国王。
    在这个时代,匈牙利与波兰接壤,吉吉国王与波波国王都坚称自己才是波兰合法的统治者,並且在波兰国內,还真都有一批各自的拥躉。
    这也就是为什么,吉吉国王能如此“顺利”地从波兰拉出一支千把人的僱佣兵。
    这些人或是出於政治认同,或是单纯为了那叮噹作响的金幣。
    比如,波兰边境上的加博家族,就是吉吉国王的铁桿支持者。
    家族的长子,扎维什·加博,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师从义大利剑术大师伊波利托,一身武艺堪称登峰造极。他曾在布列塔尼亚、威尼斯、匈牙利、阿拉贡等欧洲各地的骑士比武大会上大显身手,拿到许多次冠军。因其总是一身黑甲,骑著黑色战马,人送外號“黑骑士”。
    不过,这位黑骑士虽然比武场上风光无限,赚取了大量奖金,奈何家族有个烧钱的爱好,修建城堡。他那点比赛所得,几乎全都填进了自家领地上那永远也建不完的石头工程里,经济状况很不理想。
    这次响应吉吉国王的號召,一方面是为了政治站队,另一方面,那笔丰厚的僱佣金也確实让人难以拒绝。
    於是,扎维什便率领著家族的私兵,加入了入侵波西米亚的行列。凭藉其超群的武艺和在战场上那股子狠辣劲,他很快就脱颖而出,成了这支波兰佣兵团的团长。
    若按照那既定不变的命运轨跡,黑骑士扎维什,在吉吉国王从波西米亚这场烂摊子中抽身退走后,还会继续带著他的佣兵团在神圣罗马帝国境內游歷、作战,挣取第纳尔或格罗申。
    正是在这期间,他接触並深受那位扬·胡斯教士的学说影响,也是命运女神给他开的一个辛辣玩笑。
    1408年,他响应西吉斯蒙德陛下的號召,参加那场针对波士尼亚的十字军。待到1409
    年,风声传来,波兰本土与条顿骑士团即將爆发大战,黑骑士毅然拒绝吉吉国王的“深情”挽留,果断与其他波兰骑士一道回国参战。
    1410年那场决定波兰—立陶宛命运的格林瓦尔德会战中,与另一位声名赫赫的佣兵,独眼的扬·杰士卡並肩作战。在那片血与泥混杂的战场上,扎维什阵斩条顿骑士团中以勇力著称的冠军骑士“巨人阿诺德”,並亲手夺取敌人的军旗,为贏得这场战爭的胜利立下赫赫战功,从此被波兰民眾奉为民族英雄。
    后来甚至流传出他“两百场比武不败”的神话,当然,这多半是出於民眾对他的喜爱而进行的艺术夸张,就像往麦酒里多加了一勺蜂蜜。
    但真正让他名扬整个欧罗巴的事跡,则是1415年。当扬·胡斯被罗马教廷逮捕后,扎维什曾代表波兰骑士向教廷提出激烈抗议,並为之积极奔走营救。他甚至亲自去狱中探望这位异端领袖。扬·胡斯在临终前写的信件里,还对此表示了感谢。
    1416年,时年三十五岁的扎维什,再次陪同他效忠的吉吉国王,来到了佩皮尼昂。在那里,他与未来的阿拉贡国王,阿拉贡的约翰二世进行了一场比武。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小將,据说能力能扛鼎,徒手举起自己的战马,乃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大力士。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猛士,最终也惜败於扎维什之手。此战之后,扎维什“天下无双”的武名响彻欧陆,成为了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武力巔峰。
    然而,命运的讽刺在於,几年后胡斯战爭爆发,儘管內心同情胡斯派的主张,但恪守骑士誓言的扎维什,依然选择效忠於西吉斯蒙德,加入了镇压胡斯派的军队。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或者用更骑士点的说法,“誓言重於理念”。
    1421年12月21日,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扎维什与杰士卡,这对昔日在格林瓦尔德並肩浴血的战友,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这是“单挑不败”的神话与“战役不败”的传奇之间的对决。
    然而,在我们英明的吉吉国王那“高超”的指挥debuff加成之下,黑骑士果断地败了。他成了链枷老民们的俘虏。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秉持处决敌军高层將领传统的杰士卡,这次却手下留情,没有杀他,只是索要了一笔高额赎金后,便將他释放。
    这一败,如同一块污点,玷污了黑骑士视若生命的荣誉。此后多年,他一直沉寂,不愿再参与对胡斯派的战爭,或许是在反思,跟错了老板是多么致命的选择。
    直到1428年,吉吉国王那颗躁动的心又开始跳动,他主动入侵奥斯曼帝国的附属国塞尔维亚。扎维什率领一支五百人的轻骑兵部队,作为指挥官,加入了吉吉国王组织的这次十字军。
    但这场战役堪称一场灾难。他们在多瑙河畔的戈卢巴茨城,被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奥斯曼地方军头打得落花流水。
    吉吉国王的军队惨败,国王本人差点去见了上帝,不得不仓皇撤退到多瑙河对岸。然而,渡船寥寥无几,场面混乱得如同末日。
    勇猛的扎维什接下了断后的重任,率部拼死掩护主力撤退。
    吉吉国王打仗虽然不行,大事也常犯糊涂,但对於扎维什这种级別的猛將,他还是相当捨不得。於是,国王陛下亲自派人催促他上船撤离。
    然而,或许是接连的失败,尤其是这次在吉吉国王“英明”领导下的大溃退,让扎维什对这位主君感到了彻底的失望。
    他拒绝了撤退的命令,並说出了那句流传后世、充满悲剧色彩的名言:“没有船庞大到能载得动我的荣誉!”
    最终,扎维什与他忠诚的部下们,一同在奥斯曼人震耳欲聋的炮火中壮烈殉身。
    这么一算的话,这位黑骑士只要跟在吉吉国王身边,似乎就没打过什么胜仗啊。
    果然,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跟错了老板,毁一生啊。
    而此刻,扎维什便是在为吉吉国王效劳,而他马上就要面临一场大战。
    人生如履薄冰,他能走到对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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