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一片仁心在暮年
    人当然有属於自己的阶层,但每个人又是独立的个体,因此有时候需要拋开空泛的印象,具体而微的判断是与非。
    儘管王选对士人阶层存在刻板认真,但他也得承认派的上用场的读书人不多,但肯定不是没有————起码一部分读书人是能做事的,也是可以被改造的。
    儘管这部分人占比很小。
    没办法,就王选要做的一些事情,需要用到的人手至少也得要求对方识字吧。本来社会识字率就不高,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儒生,所以该用还是得用,不能把人家一棍子打死。
    肯留在诸治监做事的这三个年轻人,主选自然是要任用的,他把试產水泥的工作分派出去,看看他们能不能胜任技术类的工作。
    能干好的话最好不过,於不好也可以分派別的工作————人家都肯进厂子了,自然要多给机会。
    这都是人才呀。
    此外王选还要给老朱写奏本,金钱奖励他能做主,毕竟火器作坊的“小金库”里就有一万两银子,但官员封赏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如果真能搞出水泥来的话,考虑到它的用途广泛,给个六七品官不成问题吧,一旦验证能改善晒盐法的话,感觉五品也没问题。
    如果在正常年代,这种技术类的成就其实是很难得到重视的————技术会得到重视,但发明技术的人往往给个仨瓜俩枣就算了。
    五品官?那是想都別想的,初入官场的进士才几品?
    但现在不一样,洪武年间本就缺官,官员升迁速度是比较快的,甚至有那种得中进士后不出十年成为六部尚书的情况。
    王选向老朱要官,感觉五六七这样的品级不大不小刚刚好————要真能看到成堆的细盐,老朱肯定不会吝嗇封赏。
    儘管皇帝为人比较抠,但也是要看投入產出比,相比於官盐產量、质量的变化,一个官位又算得了什么呢。
    朱元璋確实非常忙碌,王选提交上去了片单,但迟迟没有得到回覆,入宫放映的时间也有所推迟。
    北方治理问题千头万绪,朱元璋又不可能让官员们放手施为,最起码他也得在官员面前牵根绳子才放心,所以他不忙碌谁忙碌。
    一方面老朱把权力看的很紧,另一方面他对官员极其不信任。
    不信任官员是对的,看完了南北榜案之后,老朱只会对官员、士人乃至整个读书群体更不信任。
    ——
    不过问题在於面对官员整体阶层问题的时候,朱元璋选择自己亲力亲为进行判断,同时任用特务体系进行监察————他当然也谋求制度化的解决方式,但他同样对这样的制度不信任。
    简单的说,制度化的监察体系肯定不如特务用著顺手,官员很容易相互攻许,也很容易官官相护。
    所以还是锦衣卫好啊,既然是“皇权特许”,也就不受官吏体系的掣肘。
    奉天殿,朱元璋正在面见户部尚书杨思义。
    老朱將一本书交给了对方,並且下达了最新指示。
    “杨尚书,今后户部的帐目记录要以新式记帐法为要,无论是內库外库存取、夏税秋粮度支、盐铁茶税收折、官员俸禄发放,都要清晰记录。”
    杨思义捧著皇帝的赐书,很想立刻看看所谓的新式记帐是怎么个新法,但他不能当著皇帝的面直接翻书。
    面对皇帝的命令,这时候他只能选择先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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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確认了到底是哪个孙子没事找事————“会计记帐法”这本书是一个叫“王选”的人写的。
    儘管这些知识都是太子朱標“搬运”“整理”的,但他的名字不宜出现在这种书的作者栏中。
    太子小小年纪就热衷研究帐目,甚至自己写了本记帐的书,这像什么样子?他是要当皇帝的人,又不是要当帐房的人。
    而且储君未成人者,表现的太过精明绝非好事,要是在明朝中期,这种表现的太子是很容易溶於水的。
    所以这里乾脆写王选的名字了,王选当帐房没毛病。
    “书籍正在刻版印刷,到时候杨尚书要组织户部官吏尽心学习,儘快掌握其中要义————如有拖延,唯你是问。”
    “臣谨遵陛下旨意。”
    这位户部尚书认领下新的指示,等离开奉天殿后匆匆翻开新得的这本薄薄的书籍,而等他看到其中的各种表格之后,瞬间感觉头晕眼花。
    这都是什么玩意?
    户部尚书觉得难受,老朱同样觉得难受,因为皇帝在克制、在忍耐。
    別忘了到现在为止老朱还没有开始处置“空印”呢,这事王选能忘,老朱可忘不了————以朱元璋的性格,这种事情知道了当不知道,可想而知“忍下”到底有多难受。
    但没办法,仗还没打完。这时候需要官员干活,尤其是粮草运输方面绝不能出错。
    老朱只能暂且忍耐,此时还不是能搞“清朝行动”的时候————嗯,清空朝堂的行动。
    另一方面,老朱也在等待常遇春训练新军,大军在外,老朱要办什么大事的话,手里还是得攥紧刀把子,心里才能更安心。
    到十月份的时候,王选这才被召唤进宫,准备开始新一次的放映。
    本次放映除了王选这个放映员之外,观眾只有老朱自己一个人。
    南北榜案是洪武晚年的事情,想也知道这时候朱標已经死了,老朱不愿意让朱標察觉到此事,放映活动也就把朱標排除在外了。
    本次王选进宫后,倒是没有直接被带去华盖殿,他先来到了奉天殿————也就是说老朱还有其他事想跟他商量。
    这一点王选想到了。
    他毕竟是文渊阁大学士嘛,为皇帝提供諮询服务属於分內之事。
    朱元璋见到了王选之后,果然说起了北方清田之事。
    “胡惟庸到了山东,倒是有一副把我的旨意放在心上的样子————他已是提交了一份粗查结果,王选,你也看看吧。”
    ——
    所谓的粗查结果,当然不是一整个省的清田结果,仅仅是针对孔氏的一份粗略调查报告而已。
    王选接过一份奏本,上面已经有老朱做好的总结性批註,所以他很快就能掌握其中的核心信息————等於皇帝给王选做简报。
    到底谁服务谁?这找谁说理去。
    “二十万亩?只有二十万亩吗?”王选发出疑问,因为这份奏本中说山东孔氏只有二十万亩田。
    “不过这个老胡还挺鸡贼的,他写的是暂时查出了二十万亩,给自己留出了充分的余地。”隨后王选又发现了这么一件事。
    “哼,滑不留手。”
    二十万亩这个数字当然很庞大,然而放在孔氏身上的话,却又让人感觉很渺小————真要这样的话,感觉他们都得算“清贫”了。
    仿佛曲阜住的不是孔氏,而是顏回一样。
    瞧不起谁呢,一任內阁首辅就能捞这么多田地,孔氏积累了好几百年,就这么点田產吗?
    “你觉得少了?那可是二十万亩。”老朱说道。
    王选心说要不是我进行了提醒的话,光看你老朱会赏赐他们多少田地?
    “陛下,可令史官上述三代查证,前朝对孔氏的赐田有多少应该是比较好查的吧?”
    “让翰林院去查,速速查清。”老朱对著一旁的太监吩咐道。
    翰林院干这种活是专业的,有那种博闻强识、过目不忘的人,可以充当人力搜寻引擎。
    太监匆匆去匆匆回,带回了老朱想要的东西。
    “前宋,前后两次赐田共计两百大顷。”
    “金,皇统年间赐田两百大顷,明昌年赐田两百大顷。”
    “元成宗大德元年赐予五十大顷————”
    老朱隨口念著,王选做了个简单的四则运算。
    “宋、金、元总共650大顷,一大顷300亩,也就是总共195000亩——这可仅仅是官方赐田。”
    看到没有,世修降表是有用的呀。
    二十万亩是赐田,除此之外他们自己不兼併?所有的田產都来自官方赏赐?王选怎么不信呢。
    地主不搞土地兼併,那他还是地主么?
    “陛下只是令胡参政统计他们的赐田?那统计的倒是挺准確的。”
    朱元璋满脸泛红、鬍子都快竖起来了,显然他明白胡惟庸在搞什么。
    “既然他的奏本里留出了余地,那朕就再给他一次机会,抽他几鞭子,看他到底能不能把山东的田地理好————”
    奏本中的文字小花招,暂时救了胡惟庸一命。
    “一次犯错机会居然就这么用掉了。”王选则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像朱元璋这种人,能给臣子一次犯错的机会就很不错了,然而胡惟庸却不加珍惜,把仅有的两条命中的一条在开头第一关就用掉了。
    以后他可就没有容错率了,所以很难说他的“小聪明”是真聪明。
    “走吧,去华盖殿。”
    老朱憋了一肚子火,准备带著气性去看新片子————他这是嫌弃自己的血压还不够高。
    这部关於南北榜案的片子,开头的背景介绍很有意思。
    “洪武二十八年,饱受丧子之痛、人生已至暮年的朱元璋,决定改变治政风格,他告诫后世子孙要行仁政,以后不可隨意杀人。”
    “这给了群臣一个信號,曾经杀人不眨眼的皇帝,真的老了————”
    王选心说这很明显是一个错误信號,杀了一辈子人的人突然说自己不想杀人了,谁信?
    杀人是老朱解决问题的惯性思维,就算他说不杀人,但真要是遇到了问题,他还是会习惯性举起刀子————没办法,把人杀了问题真就解决了。
    然而王选虽然不信,但真就有人相信老朱成了没牙的老虎、快死的病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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