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我以前见过。”
    温別雨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一时没人接。
    不是没人想问。
    是他那口气太平,平得像在药方上写了一句“来不及了”。
    云间月看了他两息,先笑了一下。
    “你这开场,倒真像专程给人报丧的。”
    温別雨没理他,指尖在那块乌黑旧印边缘轻轻按了按,隨后把覆在尸身上的白布又掀开一些。
    那具尸並不新鲜。
    皮肉已僵,肋下那一带却比別处更硬,像生前曾被什么细长东西反覆压过,又被阴气和药水一层层封住,才把痕跡拖到现在还不肯散。
    旧印边上还有两点更淡的灰褐色小痕,不仔细看,几乎会当成尸斑散开后的脏色。可一旦被指出来,再看便知道不对。那不是自然烂出来的。
    像钉位。
    山上雪往前半步,目光落下去,神色一点点冷了。
    “不是单一道压痕。”
    “嗯。”温別雨道,“先压,再封,再拖上路。怕它散,也怕它醒。”
    沈七夜本来还缩在一边,听到最后三个字,肩膀立刻绷起来。
    “什么叫怕它醒?”
    “字面意思。”
    温別雨拿起一旁细银剪,把尸身肋下残存的一点旧药膜挑开。
    “这种伤不是杀完以后才补的,是人还剩半口气的时候先压进去,再让那半口气吊著不散。死得不会太快,烂得也不会太快,適合拖,適合送,適合叫人把东西带到该去的地方。”
    他说得越平,屋里越冷。
    叶清寒袖口还卷著,药布刚压上去一半,闻言眉头拧得更深。
    “你是说,这人死前就被当成货了?”
    “不然呢?”
    温別雨终於抬眼看他。
    “你们一路送过来那具待送之尸,是死人走路的规矩。这一具不是。他是活著的时候先被做成了方便死人走的样子。”
    叶清寒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沈七夜喉结滚了滚,忍不住往自己那具待送之尸那边看了一眼,像怕两边忽然串成一回事。山上雪却站得很稳,只是眼底那层光更冷了。
    云间月没去看尸,先看温別雨。
    “以前见过几次?”
    “够让我见烦。”
    温別雨把白布放回去,转身去洗手,细白指节落进铜盆里时,水面晃出一点很轻的药香。
    “三次完整的,两次只剩半具。地方不一样,送来的时候名字不一样,判的死法也不一样。有一个写水祟,有一个写癆病,有一个乾脆只写命该绝。”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语气仍没起伏。
    可正因没有起伏,才像这四个字他已经在心里嚼烂过许多遍。
    云间月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山上雪接得更快。
    “不是同一家出的手。”
    温別雨擦乾手,偏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闻家的盘讲求正位、续线和血亲相扣,做得再脏,面上也要留一层家法门面。”山上雪望著那具尸,“这一具不是。压痕粗,封口急,像在赶时辰,像只求送到,不求摆得好看。”
    “还有呢?”
    “旧印的位置太外。”山上雪道,“闻家的旧手,多半压在命位转角上,既借人命,也借局势,要让整个人像被盘拖著走。这里更像是把人当容器,先钉住,再封存,再往下一站送。”
    温別雨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没有立刻说难听话。
    “你这耳朵比你旁边几个好使。”
    云间月立刻替自己申辩:“我听得懂,只是不爱像她那样先替你总结。”
    “那你就是单纯嘴閒。”
    “大夫,伤人也算行医风格?”
    “算。”温別雨淡淡道,“不爱听可以出去死。”
    沈七夜站在一旁,硬是给这两个人听得后背又凉了一层。
    叶清寒本来就烦这人说话,如今药还压在手臂上,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你若只会说这些,不如直接讲重点。”
    “重点就是你们最好別再走了。”
    温別雨把药瓶拿回来,抬手按住他伤口边缘。
    “別动,再动死得更快。”
    叶清寒肩背骤然一紧。
    不是因为被顶了句嘴。
    是温別雨这一下按得太准,正压在他那处被阴路冷气磨得最发麻的位置上。药意顺著那一点钻进去,疼不算狠,却像把一路硬压著没认的伤全翻了出来。
    温別雨低头给他换药,嘴上没停。
    “你这伤,旧口子还没完全养回去,今晚又被阴路冷影擦了边,脉上还有强压过去的痕。再硬走一夜,先废的不是命,是你这条手臂。”
    他说完也没给叶清寒继续嘴硬的空当,抬手就把另一只小瓷瓶丟给沈七夜。
    “含半粒,別嚼。你魂还在外头飘。”
    又看向云间月和山上雪。
    “你们两个把袖口翻开。冷印压下去之前,都別装得像没事人。”
    沈七夜苦著脸把药含进嘴里,没两息便被那股直衝天灵盖的苦味逼得眼眶发酸,肩膀却肉眼可见地慢慢松下去。云间月低头瞥了眼自己腕內那层没退净的青冷痕,倒没贫,顺手把袖子翻开。山上雪也將袖口利落捲起,任温別雨拿指腹蘸了层深褐药膏,在两人腕脉和掌根各压一道。药意凉得发沉,像把一路贴著骨缝不散的阴气暂时钉在了皮下。
    叶清寒冷声道:“废一条胳膊,总比站著等死强。”
    “谁告诉你待在这儿就不算等死?”云间月在旁边接了一句,懒懒一笑,“咱们现在这处境,本来就是往哪边都不吉利。”
    “所以你还能笑。”温別雨道。
    “所以我才得笑。”
    云间月靠在药柜边,目光却一点没松。
    “你要是看过我们身上这些东西,就该知道,不走,天亮之前也未必有好下场。天机司在上头收网,闻家旧路在下面留手,连死人走的线都被人拿去做活买卖。你现在劝我们停,是想让我们挑个安静点的地方被堵住?”
    温別雨把用过的药布扔进小铜盆里,发出一声轻响。
    “我是在告诉你们,继续沿这条线走,不是被一个闻家追。”
    他回身,指节在那具尸体肋下点了点。
    “是被整套会做这种东西的人追。”
    屋外白灯底下,那串一直不动的小银铃忽然轻轻碰了一声。
    极轻。
    却把沈七夜听得头皮发炸,几乎下意识就回头去看门。
    温別雨像早知道他会被这一声惊著,语气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不用看,是风又贴回来了。铃还只响一声,说明它们暂时不敢过线。”
    沈七夜僵在原地:“你们医馆平时都这么说话?”
    “不然怎么说?”温別雨反问,“说各位福大命大,进来坐坐就能逢凶化吉?”
    云间月笑了。
    “这个我会。你若缺人招揽病號,我可以教你。”
    “我这里不招揽病號。”
    温別雨看他一眼。
    “我这里只是捡一捡还没彻底死透的。”
    这话说得太难听,连山上雪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可她看见的不是冷血。
    是疲。
    一种把太多救不回来的东西亲手洗净、缝好、盖上白布之后,才会剩下的疲。
    她顺著温別雨刚才指的位置,又仔细看了那块乌黑旧印片刻,忽然道:“旧印边上的两点小痕,不只是钉位。”
    温別雨没出声,像在等她往下说。
    “像留线孔。”山上雪道,“命材位被挪走以后,若要沿途不断续著那点不该断的气,就得隔一程补一次。闻家祖地里那种接法更细,这里却粗得多,像外头学了个形,够用就行。”
    “不错。”温別雨道,“所以我说这不是一家养出来的。”
    云间月收了脸上的笑意。
    “你的意思是,闻家那套东西早就不止闻家在做?”
    “不是早就。”
    温別雨道。
    “是本来就不该只算闻家一家的东西。”
    这句话终於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叶清寒皱眉:“你见过上家?”
    “没那么好运。”
    温別雨把小银剪放回布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我只见过被送出来的结果。”
    “结果里有老人,有男人,也有个孩子。最大的肋骨都快长死了,最小的连换牙都没换完。死法记在纸上,各有各的说头,到了我这里,身上却都带著差不多的钉痕、封痕和那股被人强行吊住一口气再拖过路的臭味。”
    他说到“孩子”两个字时,指尖无意识地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
    短到若不是屋里这几个人都在盯著他,几乎察觉不到。
    山上雪眼神微沉,没追问。
    云间月也没逼。
    因为这已经够说明问题。
    温別雨见过的,不是偶然撞上的一具尸。
    是能把他咬到现在都没鬆口的一串旧案。
    沈七夜终於慢慢找回自己的声带,声音发虚:“所以阴路上那些新纸灰、黑签、压路石……不是一拨人临时做记號那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
    温別雨道。
    “要送这种东西,得有人在前头开线,有人在中途换手,有人在后头收货。你们今晚撞见的那支长队,多半也只是其中一段。”
    沈七夜脸色当场更白。
    “那还走个鬼。”
    “我也想问。”温別雨转向云间月,“你既然听懂了,为什么还一副非走不可的样子?”
    云间月看著他,慢慢站直了些。
    “因为你说的这些,恰好证明更得走。”
    “证明你活腻了?”
    “证明堵我们的不是一扇门,是一整条路。”
    云间月道。
    “闻家不是尽头,天机司也不是尽头。现在有人沿死人走的线做活人的买卖,这条线不拆,我们往哪儿躲都只是换个地方等著被收。既然如此,不如边走边看,边看边拆。”
    温別雨听完,像听了个並不意外的坏主意。
    “你这种人最麻烦。”
    “彼此彼此。”
    云间月笑了一下。
    “你这种人也麻烦。明明手上没停,嘴里却句句像在催人写遗书。”
    “因为遗书通常比活人嘴里的话真。”
    温別雨回得飞快。
    “活人会嘴硬,会装没事,会以为自己还能扛。死人不会。死人身上的东西,只要肯看,就都摆在那儿。”
    “可你现在看的是活人。”
    云间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具尸和药桌之间。
    “你若只信死人,今晚就不会把门打开。”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屋里药味很重,外头白灯又静,偏偏这一息里像有什么东西比刚才尸队擦肩时还绷。帘后忽然又传来第二张榻那人压不住的一声闷咳,第三张榻上原先披黑斗篷避灯的瘦病人早被温別雨赶到药炉边蜷著,只剩那件黑斗篷搭在榻头,像一团没散乾净的影。
    不是杀气。
    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第一次正面顶上。
    一个看惯了尸上的答案,所以先把最坏的结局摆出来。
    一个从来不认答案,所以明知最坏还偏要往前走一步。
    最后先开口的是山上雪。
    “他说得没错。”
    沈七夜猛地扭头看她:“谁?”
    “两个都没错。”
    山上雪看著那具尸,声音比平常更静。
    “温別雨说的是证据。云间月说的是处境。若这套东西已经沿阴路外流,那我们现在不是走不走的问题,是已经在局里了。”
    她抬起眼,看向温別雨。
    “你劝停,不是怕我们找死,是怕我们还没看清就撞进更深处。”
    温別雨道:“总算有一个会说人话。”
    “可你也知道,停不住。”山上雪继续道,“我们已经从闻家祖地出来,天机司也已经盯上线。今夜能躲进你这块净地,是运气,不是退路。”
    她说这句时,腕內被药膏压住的冷意仍一阵阵往上翻,只是没先前那样明晃晃咬人。云间月站在她旁边,唇齿间也还留著那股没散净的苦味。屋里每个人都像只是被这间医馆临时往回拽住了半步,还远没到能真正喘匀气的时候。
    温別雨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里,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再拿难听话把人往外推。
    因为山上雪把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也说出来了。
    不是他不知道这些人停不住。
    是他比他们更清楚,没看明白就继续往前,多半会怎么死。
    叶清寒此时终於把药布重新系好,抬手扯下捲起的袖口,声音仍冷,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若只是想提醒,我们听见了。”
    “我不是提醒。”温別雨道,“我是让你们记住,別把这玩意儿只记在闻家头上。”
    他指了指那具尸。
    “这东西要真只出在一个世家,我见第一回的时候就能把源头掀出来。偏偏我见过的几具,年纪、身份、来路全不同,连送来的手脚都不是同一拨人。唯一像的,是他们死前都被谁判过一遍不值钱。”
    云间月眸光微沉。
    “命该绝?”
    “差不多。”
    温別雨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
    “有的说命薄福浅,有的说天生短寿,有的说沾了不该沾的灾。总之说法很多,意思都一个。”
    “这种人,拿去垫、拿去续、拿去送,都不算可惜。”
    屋里一下更静了。
    连第三张榻上那个始终低著头的黑斗篷影子,都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更像一件被人忘记收走的旧物。
    沈七夜搓了搓手臂,像想把身上那层阴路冷意搓掉,却怎么也搓不净。
    “这帮王八蛋……”
    叶清寒没说话,脸色却已经冷到发硬。
    云间月倒是忽然笑了。
    只是这回笑意很浅,浅得更像一层薄刃。
    “行。”他说,“这就对上了。”
    温別雨看他:“对上什么?”
    “对上为什么总有人喜欢劝別人认命。”
    云间月抬手,指了指那具尸。
    “因为人一旦认了自己不值钱,后头的买卖就都好做了。”
    温別雨眼底那层总像没睡醒的疲色,在这一刻终於有了点真变化。
    不是认同。
    更像他终於確认,面前这个嘴里总带笑的人,確实不是只会拿好听话糊人。
    “你倒没蠢到家。”
    “夸人这方面,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不走这条路。”
    “巧了,我偏要拉你走两步。”
    云间月说得仍像玩笑,视线却直。
    “你既然认得这东西,知道它不是闻家一家的脏活,就该明白我们现在手里缺的不是药,是能把这条线认全的人。”
    温別雨冷冷看他:“你想让我跟你们走?”
    “不是跟我们。”
    云间月道。
    “是跟著你自己那点见烦了还没放下的旧帐走。”
    这句话一出,叶清寒先皱了眉,像觉得这人又开始拿话往人心口上勾。山上雪却没拦。
    温別雨若真能对这条线完全撒手,先前那一句“我以前见过”,根本不会出口。
    温別雨看著云间月,半晌没说话。
    外头那串小银铃又轻轻响了一次。
    这一次不止一声。
    两声极轻的碰撞过后,檐下那盏白灯的光也像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冷气压得晃了晃。
    温別雨偏头听了片刻,眉头蹙了一下。
    “今晚这地方待不久。”
    沈七夜几乎立刻接上:“我就知道。”
    “不是冲你们来的。”温別雨道,“是阴风被外头更重的东西顶回来了。白灯还能撑一阵,但撑不了太久。”
    云间月顺著他的话问:“多久?”
    “够你们吵完,不够你们睡醒。”
    “那正好。”云间月道,“我们本来也没打算赖床。”
    温別雨被他这句堵得太阳穴都像跳了一下,终於抬手捏了捏眉心。
    那动作很轻,却透出一点实打实的倦。
    “我最烦你这种明知道前头是坑,还非要笑著往下跳的人。”
    “我也最烦你这种明明会拉人一把,嘴里却非说反话的人。”
    两人又对上。
    这一回,先移开眼的是温別雨。
    不是被说中了。
    是他忽然低头,看见自己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把那块乌黑旧印边上的白布捏皱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终於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不是不信活人。”
    “我只是见过太多人说自己能撑,最后连尸都拼不全。”
    这句话一出,屋里谁都没再接笑。
    因为这是今晚到现在,他第一次没有拿报丧似的平口气把话藏起来。
    那里面有旧事。
    而且很重。
    山上雪仍旧没追问,只道:“那你更该知道,若这条线真连著更大的东西,我们不把它看清,后头只会死得更多。”
    温別雨看著她,又看了眼云间月,再扫过叶清寒、沈七夜,最后落回那具尸。
    他像是在算。
    算自己若现在把门关上,明早会不会在阴路边再收到一具同样的尸。
    答案大概很不好。
    所以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把药包往桌上一丟。
    “我先说好。”
    沈七夜听见这句,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
    温別雨却没看他,只盯著云间月。
    “我不是答应入你们的伙,也不是被你这套硬拗活路的说法骗动了。”
    “我听出来了。”
    “我只跟一段。”
    温別雨道。
    “把这具尸上的旧印、你们路上碰见的线,还有后头到底是谁在收这种东西,先看清一段。若我觉得你们是在带著一身伤上赶著送死,我隨时走人。”
    云间月笑了起来。
    “行,先跟一段看看。”
    温別雨冷冷补刀:“別笑得太早。按你现在这脉,我先跟的多半是你的死期。”
    云间月神色不改:“那也比你不跟强。你这种报丧的嘴,关键时候多少能当个活钟。”
    “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药换成哑药。”
    “大夫,公报私仇不体面。”
    “活著就行,体面留给死人。”
    这句说完,温別雨把桌上那包新拣出来的药材繫紧,手法利落得不像刚做了个临时决定。
    山上雪看著他把药包和那几样细银器一併收起,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线反而更沉了一点。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找到了一个临时大夫这么简单。
    是又找到一个被这套东西亲口咬过的人。
    而这种人,一旦上路,就很难只是旁观。
    屋外白灯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铃声连成了一串极细的碎响。
    温別雨抬眼,看向门外压回来的雾,声音恢復了平日那种平得叫人心烦的调子。
    “收拾吧。”
    “再晚一会儿,外头要过来的,就不只是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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