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一时静得只剩风。
    风从破门灌进来,掠过神像残脚,又贴著供桌底下那道灰缝往上钻。方才还只是潮冷,现在却像底下真有一口不肯断净的旧气,被圆缺那几句话一勾,开始一点一点顺著缝往外渗。
    沈七夜最先受不住,尸铃都快给他捏热了。
    “所以现在怎么办?”他压著声问,“咱们总不能就站这儿,看它一点点往外冒吧?”
    “能。”圆缺答得很快,“若诸位都不想活了,站著看也挺省事。”
    沈七夜被他噎得眼角直跳:“和尚,你这嘴跟温別雨是真能凑一桌。”
    “贫僧比他慈悲些。”
    “你慈悲在哪儿?”
    “贫僧至少先偷钱,再说晦气话。”
    “……”
    圆缺把话说完,竟真开始收手。
    他先把供桌边那串佛珠拿回腕上,又把刚才顺开的四枚压魂钱重新看了一遍,像在算自己是带走两枚划算,还是一枚不带更省麻烦。最后他居然真的伸手去摸其中一枚边角。
    叶清寒眉心一压:“你还拿?”
    “不拿。”圆缺道,“只是看一眼值不值得赔。”
    “赔什么?”云间月问。
    “赔贫僧今晚这点閒心。”
    他说这句时,脸上那层穷酸油滑气又掛回来了。像刚才供桌前那点认真不过是给死人留面子,事一完,他立刻就能把自己重新缩回“路过和尚”的壳里。
    可山上雪看得很清楚。
    他嘴上在退,眼却没退。
    从头到尾,他都在看那道灰缝,看供桌下那块最重的旧灰,看压魂钱摆开后底下那口气有没有顺著新缝往外试。
    这不是一个真想走的人会有的眼神。
    於是她开口时,没有先问他会不会管,而是问了句更狠的。
    “你若真想走,刚才为什么要替它顺缝?”
    圆缺摸钱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屋里这几个人都在盯著他,几乎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笑了笑。
    “姑娘,你这话问得像要把贫僧钉在庙门上。”
    “不是像。”山上雪道,“是你自己已经站住了。”
    云间月挑了下眉,没插嘴。
    这句该她来接。
    圆缺看著山上雪,笑意没散,眼底却慢慢淡下来。
    “贫僧只是见这庙再闷下去,明早会更难收。”
    “那也叫管。”山上雪道。
    “那叫不想被臭到。”
    “若只是怕臭,你不会先摆钱位,再压佛珠,还看它顺不顺气。”
    圆缺这回没立刻接。
    山上雪往前一步,停在供桌另一侧,目光却没看他,而是落在那道灰缝上。
    “你不是怕麻烦。”
    “你是知道这里一旦开了口,底下不止一个人,不止一层旧帐。你若真听见了,就没法装没听见。”
    这句话一落,庙里那股风像都停了一息。
    因为说中了。
    沈七夜听得后背更凉,连大气都不敢出。叶清寒站在旁边,虽然没说话,眼神却已经从“这和尚不正经”变成了“这和尚在躲”。云间月则低头转了转袖里的铜钱,像把这句话也一併记下了。
    圆缺看著山上雪,半晌才道:“姑娘,你这样的人,平日是不是不太招人喜欢?”
    山上雪答得也直:“比你招一点。”
    云间月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下太轻,庙里却偏偏因为太静,谁都听见了。
    圆缺嘆了口气。
    “行吧。你们师兄妹这路数,真是一个会套,一个会钉。”
    “那就別绕了。”云间月道,“你不想沾,到底是不想沾什么?”
    圆缺把手从压魂钱上收回来,垂眼看著供桌底下那条最深的灰缝。
    “不想沾死人临了还不让闭眼的帐。”
    这句终於不像玩笑。
    说完以后,他甚至没再笑。
    庙里忽然更冷了些。不是风大,是那种被旧事从骨缝里顶出来的凉。
    温別雨在旁边听著,目光也沉了下去。
    因为这句他听得懂。
    听得太懂。
    “说得像谁想沾一样。”他冷声道。
    圆缺偏头看他:“大夫不是已经沾上了?”
    “我沾的是尸。”
    “贫僧沾的是魂。”
    “尸不会现编瞎话。”温別雨道,“刀下翻出来是什么,便是什么。”
    圆缺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很冷。
    “魂也不会。”
    “会骗人的,是中间夹著那层活人心。”
    “人活著时能给自己编一万句体面话,死后留下来的那一口气,反倒没那么多讲究。”
    温別雨盯著他:“你这话说得太满。”
    “大夫这话也不小。”圆缺回得很快,“你敢说刀下翻出来的每道伤,都一定能替死人把想说的那句真话补齐?”
    温別雨眼神一冷。
    叶清寒和沈七夜同时觉得,庙里第二场要打起来的架,恐怕不是人和鬼,是这两个看死人门道的先互相看不顺眼。
    可山上雪却没有拦。
    因为这话该说开。
    一个看尸,一个看魂。后头真要问死人,这两条路本就该先碰一碰。
    温別雨沉默片刻,才道:“伤会漏,魂也会散。谁也別把自己的门道说成铁口。”
    圆缺点头:“这才像句人话。”
    “所以贫僧才不想隨便开口。”
    “一开了,就得听。”
    “一听了,就不能只听半截。”
    这三句说得很平。
    可平底下压著的东西,比方才那些穷酸话重得多。
    云间月看著他:“所以你不是不愿意帮,是不愿意替死人把后帐接到自己手上。”
    “施主,你非要说这么透吗?”
    “不说透,你还打算继续路过。”
    圆缺没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他刚才要是真能干乾净净走,早该收了钱和珠子就出门,而不是还站在供桌前看灰缝、看钱位、看底下那口旧气有没有再翻上来。
    沈七夜这时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带:“那你现在到底走不走?”
    圆缺看他一眼:“想走。”
    “那你走啊。”
    “你倒是巴不得我走。”
    “不是。”沈七夜很诚实,“我是想先知道你能不能真走成。你看著就不像迈得出这门的人。”
    这句太直,直得圆缺都给噎了一下。
    云间月在旁边笑得很不客气:“沈七夜,你有时候也挺会捅人心窝子。”
    “我这不是怕吗。”沈七夜苦著脸,“怕到头来他嘴上说走,结果一翻脸底下真冒个能骂人的出来,最先嚇死的还是我。”
    “放心。”圆缺道,“真冒出来,第一个嚇的多半不是你。”
    “那是谁?”
    “是贫僧。”
    这句居然把沈七夜说愣了。
    连叶清寒都抬了下眼。
    因为圆缺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笑。像不是插科,而是真心。
    一个最会拿玩笑打滑的人,忽然老老实实认自己也怕,反倒更说明他没在装镇定。
    山上雪看著供桌底下那条缝,忽然道:“它又在动。”
    眾人同时低头。
    方才被顺开一点的那道灰缝,此刻果然又缓缓塌了一分。很轻,很慢,像底下那口气不是想立刻翻上来,而是在一点点试探外头这群人和刚换过的钱位。
    圆缺的表情终於真正烦了。
    不是嫌人烦。
    是嫌这口气。
    “看见没?”他抬手指了指那条缝,“它不是今夜才醒。是早就被人压得半死不活,反覆堵、反覆顺,久了才熬成这副不上不下的样子。”
    “这种东西最烦。你不理它,它会在底下慢慢烂;你真把口开大了,它又什么都想往外顶。”
    温別雨道:“那就说明它记得。”
    “记得也未必肯说。”
    “那得看谁问。”
    圆缺听见这句,终於偏头,正正看了温別雨一眼。
    两个都不算好脾气的人,在这一眼里竟意外地没再互刺。
    因为都明白,对方说的是正经话。
    死人怎么说真话,確实不是只靠一门本事能做成的事。
    云间月见这一层到了,才慢慢开口:“所以你嘴上不想管,心里其实已经在算怎么开口了。”
    圆缺闭了闭眼,像是很轻地骂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再睁开时,他脸上那层穷酸和尚的笑又掛回来一点,却已经不那么滑了。
    “贫僧先说明白。”
    “我不替你们收这整座庙的帐,也不替你们把后头那一串旧路全翻出来。”
    “今夜若真要问,只能问一口。”
    “一炷香。”
    “它肯说几字算几字,说完便住,谁也別想借这一口气把天都掀了。”
    沈七夜听得头皮都麻:“真、真要让它说话?”
    圆缺看他:“不然你以为贫僧刚才是在给它摆宵夜?”
    沈七夜立刻闭嘴。
    山上雪却没接“能不能问”,而是问了另一个更关键的:“为什么只一炷香?”
    圆缺答得很快:“因为再多,它会借活人气往上爬。”
    “借谁的?”叶清寒问。
    “谁站得近,谁心口最松,谁就先被它借。”
    这话一落,眾人下意识都看了眼彼此。
    圆缺又补了一句:“放心,今夜贫僧站最近。”
    云间月挑眉:“突然这么有慈悲?”
    “不是慈悲。”圆缺道,“是我把口开出来的,若真翻车,也该先砸我头上。”
    温別雨冷声道:“你这话倒还像个活人。”
    “大夫终於肯夸人了,贫僧受宠若惊。”
    “我没夸。”
    “行,那就当贫僧耳背。”
    这两人又顶了一句,庙里的气反倒没那么绷了。不是因为轻鬆,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事已经落到该做的那一步。
    圆缺蹲下身,重新把那串佛珠从腕上摘下来,这回却没立刻压桌,而是先从袖里摸出一支细得几乎快断掉的旧香。
    香色发暗,像不是什么正经庙里点给神佛的东西,倒更像拿来请死人开口的。
    云间月看著那支香:“你不是说路过?”
    “路过的和尚,身上也得带点保命傢伙。”
    “你这保命,听著像专给死人备的。”
    圆缺抬眼,终於露出一点真正发凉的笑。
    “活人命硬,未必用得上我。”
    “死人不一样。”
    他说完,指腹在香尾轻轻一捻,却没点。
    而就在这时,供桌下那道缝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摩擦。
    像有什么东西终於在底下憋不住,贴著灰,慢慢把一个字往外蹭。
    没人听清。
    可屋里所有人都同时静住了。
    圆缺盯著那道缝,眼底最后一点打滑的笑意也彻底褪乾净。
    “行。”
    “这回是不问也不行了。”
    他把那支旧香夹在两指之间,低低道:
    “我只开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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