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当时所言,此后的日子里,三花和祝鈺一直同蹭小筑——
    两不相扰,亦不相疏。
    因各有所忙,半夜回去的二人常常於前庭撞上,平常偶尔也会拌一两句嘴,不过关係一直算得上融洽。
    看著伊人与自己同在一檐下,屡屡从眼前经过,祝鈺每每望见——总觉得是自己得了便宜。
    就这样,时光如流水一般静静淌过,倏忽已是半年多的光景。
    某日傍晚,书斋之中。
    祝鈺正执笔习字,笔尖徐徐游走於纸上。
    案头一盏热茶,烟气裊裊,衬得一室清寂。
    正此时,三花气生生地经过轩扉,两手摆得飞快,头也不回地直奔木梯,上楼去了。
    祝鈺微微一怔,心中纳闷:好端端地,谁又惹她了?
    见三花这副模样,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来了。直接问也显得没眼色,祝鈺索性收了纸笔,去寻城里的百事通打听究竟——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肚子饿了,琢磨出门填饱肚子。
    那百事通名唤於妄,本名“愚妄”,取“非愚即妄”中的“愚”、“妄”二字,自贬之意。因名字中带几分低人一等的姿態,所以於妄与人交往时反倒容易討人欢心。
    二人寻了间高档酒楼,要了一雅间坐下。雅间装饰华美,窗外车水马龙,繁华尽收眼底,二人顿觉心旷神怡。
    因为三花美貌且算得上高挑,又是灵妖,所以孤烟城很多人都知道她,而她一直都在李府,担任李小姐的侍读一职。
    据百事通所述,三花当初是被李小姐钦点为侍读的存在,二人形同姐妹。昨日李老爷让小姐和三花去邻城置办產业,结果到了地点,李小姐却被三花拉去逛集市买衣物,差点误了大事。如今三花已被李老爷逐出,小姐亦伤心不已。
    说罢,祝鈺已然笑得不成人形,他知道三花是干得出来这种事的,姑且也称的上半个神人了。
    聊完三花的事,於妄正兴致高昂,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黯,鬱鬱不乐。祝鈺见他神情不对,疑惑问道:“怎么了?”
    於妄眉眼间笼上一层阴鬱,低声道:“我最近加入了一个组织。成员多是某方信仰的遗民,信菊花与武士刀。组织大多盘踞洪荒的深山乡野,正在悄然向周边渗透,居心叵测。”
    祝鈺早有所见闻,嗤笑一声:“可我听外域之人说,它们是最讲文明与礼貌的存在?怎会做出这种事?”
    於妄被祝鈺这一激,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珍珠撒落了一地——
    “那帮人远在万里之外,全凭印象说事!咱们跟它们做了多少年邻居,它们肚子里那点心思,还能不知道?!”
    祝鈺的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笑意淡得像水:“呵呵……所以它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换句话说,是谁接它们进来的……?
    於妄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怒气却未消,继续骂道:
    “这群人最擅面子功夫,面上是恭谦礼貌,底下却是残忍与变態!知小礼而无大义,畏威而不怀德!”
    祝鈺相对理智中肯:“其实无论哪里,无论何种群体,都有好人与恶人。我曾经去过那里,认识一些非常不错的人,她们有趣、可爱,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如今在九天四域暗中活跃的那茫茫一大批人,怕是没安什么好心吶。”
    於妄瘫坐在椅子上,神色萎靡,低声嘆气道:“它们之前盯上了阿勤。那人我认识……如今,人已经没了。”
    祝鈺心知前阵子失踪人口多得惊人,恐怕不能全怪在邪祟身上。神色一凝,正色道:“於兄,请细说。”
    “我不清楚它们到底要做什么,只知道它们盯上了那个一心要考取功名的勤奋书生,阿勤。我不敢暴露自己,只能拐弯抹角地提醒他——九天四域不太平了,好多势力正在绞杀我们。”
    “阿勤却浑然不觉,只说什么投入生活、专注当下、持之以恆,要为所图奋斗,不要听风是雨,应当学会辨偽存真。”
    “然后呢?”
    “我一下就急了,把话挑明了跟他说——別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怕!情况危急!情况危急!多长个心眼,提防著点身边和上面!”
    “结果阿勤却一脸鄙夷,『劝』我去找点正事做,別一天到晚尽关心些与自身无关的事,应该做一个现实主义生活充实者。”
    “就是觉得天塌不下来,与自身无关唄。”
    “唉,是这样的。”於妄点点头,面露无奈之色。
    祝鈺惻然,心生几分共情,低声嘆道:
    “他还有说什么吗?”
    於妄摇摇头,神情悽然:“没有了,剩下的都是些佐证之词——什么『蓝天白云依旧,应当去学会发现身边的美好』,什么『以更好的状態修习研学,同时记住持之以恆,鍥而不捨』。”
    祝鈺抿紧嘴唇,神色复杂,半晌,才感慨地嘆了一声:
    “天象错觉。”
    於妄一愣,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凑近了些:“什么?”
    “天象错觉。”
    “人们常常將晴空万里、风和日丽之天象与美好联繫,將暴雨倾盆、阴雨缠绵与悲伤联结起来。幻想著歷史中所有苦难、屠杀伴隨的都是婴儿的啼哭、瓢泼的大雨,事实上二者毫无关联。各种屠杀完全可以在阳光明媚、风清日朗之天象的背景下明目张胆的发生,人们看著华美的天象潜意识总以为世间一切依旧美好如初,殊不知邪恶、暴行正在发生,甚至马上发生在自己头上。”
    “所以……?”於妄眼巴巴地望著他,等著他把话接下去。
    “所以,这往往伴隨著最高层次的凶险——温水煮青蛙。”
    “百姓身处灾难降临的前夕却不自知,坚持认为美好依旧——此种情形,却不知那朝廷知晓与否。”
    “朝廷是知道的,牌已打明,甚至目標还另有所指。”
    於妄学识有限,祝鈺的意思他只听了个大概,但在这点上却似乎十分肯定。
    且说那阿勤,没有超前的视野,没有凌驾於自身高度的视角和展望,一味地持之以恆、专注当下,觉得没有必要了解看似遥远的东西,还心高气傲地自认“正业”与勤奋人士,凌驾於某些人之上,这在知道真相的看客面前,足以称得上是丑角——
    此之谓“无野无望”之人。
    说罢,於妄沉默片刻,想起阿勤的墓碑上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不禁幽然开口:“要不……我们给他补个墓志铭吧。”
    祝鈺点头答应,这也正是展现他文字功底的时刻。
    ……
    阿勤的墓前。
    “需不需要给他留几分体面?”祝鈺问道。
    “不用,既话不投机,再添几分羞辱又何妨?”
    祝鈺在一旁念,於妄手执篆刻刀——
    《阿勤墓志铭》(原创)如下:
    持之以恆,万事皆成。
    长名在望,步履阡鏗。
    寓心於魂,道感心诚。
    疏愚远妄,瑶运暃升。
    持之以恆,功名难成。
    谨赴当下,不负今生。
    安於其业,心境明澄。
    緋花摇落,莫挨吾身。
    持之以恆,一事无成。
    亡国亡家,浑觉无声。
    无野无望,自入骸坑。
    何不提前,了却此生。
    ……
    ……
    ……
    ……
    夜半时分。
    祝鈺回到小筑。楼上依旧没有动静,不过想来三花那边应是无碍,便自顾自回了书斋——
    今日之事,让自己的感触颇深,联想起主仙窍积攒香火愿力之事进展甚缓——梦道天赋虽好,然仙窍满盈之期,终须计量。自己就曾问过那仙匠,得到的答覆却是:民祀香火正常情况,远不足填仙窍之需。如今官祀將启,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值得一提的是,在筑成仙窍后会有百年的寿命限制。
    如若百年之內未能仙窍满盈、位列仙班,则寿尽人亡。
    不过想来也是如此——若无限制,岂不人人皆可证道飞升?祝鈺还想打听主仙窍周围那三个副仙窍如何修成,仙匠却让他待到官祀始启之时,去找祈仙台的人问个透彻,副仙窍和自身觉醒的天赋相关,自己也不大了解梦道天赋。
    沉思许久,祝鈺慢慢缓过神来,旋即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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