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簪在阵盘里转向江面后,枫林外的旧河暗渠忽然退去水声,只剩废船坞方向传来轻轻的木板响动。
    胡掌柜提著白纸灯,灯火照见枯叶下的黑水往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废坞的窄路。
    她盯著那条路,掌心镇魂钱被血浸过,嗓音发紧:“它让我们过去。”
    墨承岳把阵盘收进袖中,又用剑鞘拦住她往前迈的脚:“它让,我们就不急。”
    胡掌柜抬眼看他:“你不去?”
    墨承岳低头看了看掌心红纹,红痕正顺著皮肤往腕骨爬,像有人在里面点灯:“去,但要让它等。”
    泥下女音从船板里笑出来:“新郎官,你怕了?”
    墨承岳把银簪用符纸包住,重新递给胡掌柜:“怕,怕你们连流程都不懂,回头帐算不清。”
    胡掌柜接过银簪,手指在符纸外停了停:“你现在还讲帐?”
    “越到这种时候越要讲。”
    “为什么?”
    墨承岳抬起雨花剑,剑尖扫过地上未乾的赤阳粉:“不讲帐,对面就会说这是缘分。”
    黑水里的笑声变低,带著湿气贴近两人脚边:“你与红灯船有血帖,有喜衣,有骨针,有灯名,难道还不算缘分?”
    墨承岳把剑鞘点在泥边,没让那圈水靠近:“算工伤。”
    胡掌柜本来绷著脸,听见这句差点把白纸灯提歪,又硬生生忍住:“你能不能挑个时候贫?”
    “现在正好。”
    “哪里正好?”
    “它想让我怕,我先让它烦。”
    废船坞方向的木板声重了起来,像有很多被水泡软的手掌在拍旧船板。
    胡掌柜把灯往胸前收了收:“那地方早就废了,二十年前翻船后没人敢修,旧船板全堆在里面。”
    墨承岳沿著窄路边缘撒符灰,走得並不快:“废坞有棚,有板,有旧水道,还靠江,给红灯船当临时喜堂倒是合適。”
    胡掌柜咬著牙:“你別把这东西说得真要成亲。”
    墨承岳看著前面被雾遮住的废坞门影:“它越当真,我们越得挑礼。”
    “挑什么礼?”
    “聘礼。”
    胡掌柜看了他一眼,忍住了骂人的衝动:“命都快被拖走了,你还惦记聘礼?”
    “它们要拖我上船,总不能空手来。”
    黑水里那女音又响起,带著掩不住的恼意:“你要什么?”
    墨承岳脚步没停:“先拿船主的户籍,婚书的原件,媒人的尸首,霖夫人的欠条,再补三份赔偿。”
    胡掌柜侧头问:“赔偿也要?”
    “嫁衣针脚那么差,精神损失要算。”
    废坞门口的雾忽然散开,腐木搭成的门梁斜斜掛著红绸,红绸上全是水痕,落下来时没有风声,只把旧木熏出一层暗红。
    胡掌柜的嘴唇抿紧:“到了。”
    墨承岳没进门,先在门外停住,把两张护魂符贴在左右门柱,又把清心符压在门槛下方。
    废坞里传来少女的轻笑:“你布这么多符,是想把喜堂装得体面些?”
    墨承岳低头抚平符角:“体面谈不上,至少別漏水。”
    少女笑声一停。
    胡掌柜把灯举高,灯火从门口照进去,废坞中央果然摆著一条半截入泥的破船,船头朝著江面,船尾埋在黑水里。
    破船中央坐著一个穿红嫁衣的少女。
    她盖著红盖头,双手叠在膝上,露出的手腕纤细苍白,袖口绣著霜叶,身形与胡掌柜记忆里的妹妹几乎重在一起。
    胡掌柜看见那道影子,提灯的手往前滑了一下:“霜儿。”
    墨承岳抬剑鞘压住灯柄:“別喊旧名。”
    红盖头下传来少女柔软的声音:“姐,你又忘了,他刚教过你,不能喊我。”
    胡掌柜眼眶发红,脚却没有再往前:“你不是她。”
    红盖头少女轻轻侧头:“我当然不是妹妹。”
    胡掌柜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少女坐在破船上,嫁衣下摆湿透,水珠顺著布料滴进船舱,滴声在废坞里传得格外清楚:“我是第七眼。”
    墨承岳站在门槛外,手指夹著符纸,没让自己影子越过门槛:“终於肯报岗位了?”
    第七眼隔著红盖头看向他:“你还站那么远?”
    “你们这儿地板泡水,差评。”
    “你怕靠近我。”
    “也怕踩坏贵处喜堂,赔不起。”
    第七眼抬起手,袖中露出的指尖没有血色,却乾净得不像水鬼:“新郎官,你一路拖到这里,难道不是想看我长什么模样?”
    墨承岳绕著废坞外墙往左走,顺手把一枚雷符拍在木桩背面:“我这人眼光高,盖头不掀也能退货。”
    胡掌柜站在门口没动,只用白纸灯照著他的脚下:“你在做什么?”
    墨承岳把第二枚符贴到坞墙裂缝里:“参观。”
    第七眼轻声说:“你在布符。”
    墨承岳头也没抬:“客人来都来了,帮你们检查消防。”
    第七眼的盖头微微晃动,声音带著笑,却没有半点暖意:“你想拖时间。”
    “我不拖时间,难道拖船?”
    “你拖不到天亮。”
    “天亮也不一定安全,昨早红纸钱已经证明你们加班。”
    胡掌柜看著废坞中央那道红影,声音哑得厉害:“第七眼,霜儿在哪里?”
    红盖头少女把手放回膝上:“你不是已经看见船板了吗?”
    “我要见她。”
    “你见我,就是见她。”
    胡掌柜握紧镇魂钱:“你刚才自己说了,你不是妹妹。”
    第七眼轻声答:“我不是妹妹,可她在我里面。”
    胡掌柜往前走的动作被门槛符光拦住,白纸灯的火苗往外一扑,又被她强行收回:“你把她怎么了?”
    第七眼没有回答她,反而转向墨承岳:“你知道。”
    墨承岳停在废坞侧墙下,把阵鉤插进腐木缝里:“知道一点,不多,够討价还价。”
    “你不想救她?”
    “想救也得先验货。”
    胡掌柜回头看他:“你说谁是货?”
    墨承岳把阵鉤往外一拉,木缝里渗出的黑水被符灰逼退:“我说她们递出来的说法。”
    第七眼慢慢抬头,红盖头的边缘露出一点苍白下巴:“你这张嘴,比卷宗里更討厌。”
    墨承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隨即把第三张符压在角木下面:“卷宗写得不够细。”
    第七眼问:“哪里不细?”
    “没写我脾气差。”
    “写了。”
    “那它还是保守了。”
    胡掌柜听见卷宗两个字,脸色也变得难看:“你们果然看过他的事。”
    第七眼笑了笑:“红灯照到岸上,总有人把纸送到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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