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按在小马扎上的姜若云,愣了半秒。
    大小姐的脾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平时在家里,姜建国连句重话都不敢跟她说。
    这男人倒好,自己顶著深秋的冷风翻墙跑来找他,他不仅凶人,还拿吃的威胁。
    “不吃就不吃!”姜若云嘴一硬,猛地站起身。
    “谁稀罕你的破麵条,我这就走!”她转过身,作势就要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走去。
    只是步子迈得很小,磨磨蹭蹭的,半天都没走出两米远。
    林默看著她那倔强又笨拙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他放下手里的麵团,迈开长腿,两步跨过去,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感受著那明显的瑟缩。
    “好了好了。”
    林默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带著一种熟稔的安抚意味。
    “外头秋风那么大,再冻感冒了算谁的?坐回去等吃。”
    简单的两句话,瞬间把那只炸毛的猫顺服了。
    姜若云嘴角偷偷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但转过脸时,又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这可是你求我吃的,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吧。”
    她重新坐回马扎上,双手捧著脸,眼睛却亮晶晶地盯著灶台。
    林默没接话,转身回到那块充当案板的木板前。
    铁锅里的水已经彻底沸腾,翻滚出白色的水花。
    他单手拎起那把刚刚拉好的细长麵条,轻轻一抖。
    麵条如同一张晶莹的丝网,均匀地落入滚烫的水中。
    趁著煮麵的间隙,林默拿过那个洗净的粗瓷大碗。
    从隨身带来的小罐里,挑出小半勺凝固的猪油。
    又倒了少许盐,最后撒上一把在院子里发现的野生葱花。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锅里的水再次滚开,麵条在里面上下翻腾。
    林默拿起木勺,舀起一勺滚烫的麵汤。
    手腕微侧,沸水直衝碗底。
    “滋啦——”
    滚烫的热汤浇在猪油和葱花上。
    原本凝固的洁白膏体瞬间融化。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荤香,混合著鲜咸的香气,猛地在空气中炸开。
    这味道霸道极了。
    直接把深秋夜风带来的寒意驱散了一大半。
    姜若云坐在火炉边,不爭气地咽了一下口水。
    林默用漏勺將煮得刚好的细面捞出,利落地甩干水分。
    然后整齐地码进那个大碗里,麵条根根分明,吸饱了汤汁,泛著诱人的琥珀色光泽。
    最简单的阳春麵,连一根多余的青菜都没有。
    却散发著让人无法抗拒的市井烟火气。
    林默端著碗,转身走到姜若云面前,没有筷子托,也没有精致的餐盘。
    他就这么直接把缺了个口的碗递了过去。
    姜若云赶紧伸手接过。
    碗壁很烫,暖意顺著掌心一路传导进四肢百骸。
    她低头看著碗里那琥珀色的汤底。
    点点葱花飘在上面,猪油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也顾不上什么豪门千金的仪態了。
    她拿起林默递来的竹筷,挑起一筷子面,轻轻吹了两下。
    直接送进了嘴里。
    麵条入口的瞬间,姜若云的眼睛驀然睁大。
    高筋麵粉手工揉制拉出的麵条,劲道弹牙。
    猪油特有的丰腴口感,包裹著每一根面丝,没有任何复杂的香料,只有最纯粹的咸香和麦香。
    在口腔里交织出一场酣畅淋漓的风暴。
    在这又冷又饿的秋夜里,这一口面,简直就是救命的仙丹。
    姜若云低下头,呼嚕呼嚕地大口吃了起来。
    完全不在乎汤汁溅到了脸颊上。
    更不在乎那个大碗的缺口会不会划破嘴唇。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林默站在一旁,看著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语气无奈。
    姜若云一边嚼著面,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太好吃了……”
    她吸溜进去一口汤,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比家里那个米其林厨师做的什么松露和牛,好吃一万倍!”
    这倒不是她在刻意拍马屁。
    姜家那张长长的餐桌上,永远摆满著昂贵精致的料理。
    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吃起来却透著一股冰冷的规矩。
    哪像现在,在这四面漏风的倒座房里,听著外头的秋风呼啸。
    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
    每一口咽下去的,都是踏踏实实的暖意。
    林默轻笑了一声,没去反驳她这有些夸张的对比。
    他转身走回灶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不过比起姜若云那满满当当的一大碗,他碗里的面少得可怜。
    麵条原本就不多,他把大半都给了她。
    林默端著自己的碗,拉过一块还算乾净的砖头垫在身下。
    就在姜若云旁边坐了下来。
    他並没有急著动筷子,而是单手撑著下巴,借著橘黄色的炉火,安静地看著身旁的女孩。
    火光跳跃,將她的脸颊映照得红扑扑的。
    她吃得很专心,鼻尖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原本高冷矜贵的大小姐,此刻却像个在路边摊乾饭的小吃货。
    反差大得让人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移不开眼。
    姜若云吃了一半,突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她停下筷子,转头看过去,一眼就瞥见了林默手里那碗见底的麵汤。
    “你怎么就这么点?”
    她皱起眉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沉甸甸的碗。
    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男人,把仅有的一点口粮全用来餵她了。
    “我不饿。”
    林默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姜若云却不干了。
    她端著碗往他跟前凑了凑,用筷子挑起一大团面。
    “不行,你大半夜跑来这种破地方,连口热乎饭都吃不饱怎么行。”
    说著,她就要把面往林默碗里拨。
    林默伸手挡了一下。
    “吃你自己的,上面全是你的口水。”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嫌弃。
    姜若云瞪圆了眼睛,理直气壮地反驳。
    “我都没嫌弃这碗有缺口,你还嫌弃我?”
    “赶紧的,一人一半。”
    她不顾林默的阻拦,硬是把小半碗麵条拨到了他的碗里。
    看著他碗里终於有了一点分量,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林默看著碗里多出来的麵条,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没再推辞,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挨著坐在一起。
    身前是跳跃著火星的简易灶台。
    破败的窗户缝隙里,偶尔透进来几缕清冷的秋月光辉。
    和著屋內的暖光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荒凉院落里。
    他们一人捧著一个粗瓷碗,吃著同一锅煮出来的清汤麵。
    没有红酒,没有鲜花,也没有动人的情话。
    但就是这种物质极简到了底线的环境。
    却在此刻,衍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的高级浪漫感。
    那是灵魂彻底放鬆后,才会產生的共鸣。
    一碗热汤麵下肚。
    姜若云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她放下那个缺口的粗瓷碗,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胃里暖烘烘的,之前的寒冷和疲惫全都被驱散了。
    伴隨著这种舒適感而来的,是阵阵无法抗拒的困意。
    深秋的夜深了,外面的风声似乎也轻柔了许多。
    姜若云坐在小马扎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像是一只吃饱喝足、正在打盹的波斯猫。
    林默刚把两个碗收拢在一起,准备拿去旁边洗净。
    肩膀上忽然微微一沉。
    转过头,姜若云已经歪著脑袋,靠在了他的肩头。
    她呼吸均匀,温热的鼻息轻轻打在林默的颈窝里。
    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林默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动弹。
    他侧著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睡顏,没有了平日里的盛气凌人,也没有了刚进门时的刁蛮。
    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静。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木屑香,混合著乾净的肥皂味。
    这味道让姜若云觉得无比安心。
    “林默……”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一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盲目地指了指旁边那处避风的角落。
    那里用几块破砖垫著一张旧木板。
    “我今晚不想走了……”
    她闭著眼睛,嘴里咕噥著。
    “太累了……我就睡那块木板……好不好……”
    大小姐为了留宿,已经把底线降到了尘埃里。
    连那种硬邦邦、全是灰的木板都愿意將就。
    这份倒贴的心思,任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心软。
    但林默是个永远知道分寸的人,他看著那张在冷风中显得单薄可笑的旧木板。
    再看看怀里这个细皮嫩肉、刚经歷过一番折腾的大小姐。
    理智瞬间占据了高地,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站起身,失去支撑的姜若云差点一头栽倒。
    还没等她清醒过来抱怨,一只大手就已经揪住了她衣服的后领。
    林默一把將她从地上薅了起来。
    动作乾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想得美。这破地方晚上那么冷,我可不想明天带你去掛急诊。走吧,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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