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股刺鼻却又带著奇异草木香的味道。
    突兀地打破了清晨胡同里的寧静,那是一种非常原始、浓烈且霸道的天然生漆味。
    一般人闻了只会觉得呛鼻,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味道比黄金还珍贵。
    林默没有请任何专业的施工队。
    更没有租用那些吵闹的现代重型机械。
    这满院子的残垣断壁,在普通人眼里是毫无价值、甚至有些阴森的废墟。
    但在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不过是一堆散落的庞大卯榫积木。
    秋风料峭,带著割人的刀子劲儿直往人脖子里钻,林默却干得浑身冒出腾腾的热气。
    那件工装早就被他隨意地扔在了一旁的破太师椅上,他索性脱了上衣,光著膀子站在长满荒草的院子中央。
    精壮结实的背部线条隨著呼吸和手工劳作的动作微微起伏。
    没有那种健身房里靠蛋白粉练出来的夸张肌肉块。
    他的每一寸肌理都透著一种力量与柔韧完美结合的流畅感。
    皮肤上掛著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深秋的冷空气里蒸腾出一圈淡淡的白雾。
    院子正中央,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口支架生锈的大铁锅。
    底下烧著劈好的废旧木柴。
    锅里翻滚著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时不时冒出一个个气泡。
    那是他天还没亮,就从建材市场拉回来的上等生漆。
    熬大漆,这是一门讲究火候的古老手艺。
    多一分则糊,少一分则掛不住木头,水分没熬干更会影响木材的防腐。
    林默手里握著一根粗大的木棍,神色专注地在锅里缓缓搅动。
    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奇妙的韵律感,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铁锅旁边,横放著那根巨大的明代承重柱。
    前主人请来的好几拨装修队,都摇头判定它“腐朽无可救药”。
    整根柱子斑驳不堪,表皮的朱漆早就剥落乾净,底部甚至被虫蚁和岁月的潮气蛀出了好几个大窟窿。
    换做普通的包工头,早就把它劈了当柴烧。
    为了省事,肯定直接换成水泥灌浆的柱子,外面再刷一层红漆糊弄了事。
    但林默只是拿起一把特製的精钢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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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著柱子的纹理,一点点、极为耐心地剔除外表的腐肉。
    “唰——唰——”
    锋利的刮刀带起一片片腐朽的木片。
    木屑翻飞,空气中顿时瀰漫起一股陈年老木的独特香气。
    隨著刮刀的游走,柱子內部依旧坚硬如铁的暗红色木心逐渐显露出来。
    它歷经数百年风雨,骨子里依然傲岸挺拔。
    林默放下刮刀,用指腹轻轻摩挲著那粗糙却结实的木纹。
    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这根柱子的料子是极品的老红松,放到现在有钱都买不到。
    稍微处理一下腐坏的部分,用新木料接骨,还能再撑五百年。
    林默转身,走到那堆刚运回来的新原木前。
    他拿起一根墨斗,拉出沾满黑墨的细线。
    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啪”的一声脆响,木料上留下了一道笔直的黑线。
    接著,他抄起旁边那把有些年头的宽刃手工锯。
    单脚踩住木头一端,手臂发力。
    “刺啦——刺啦——”
    锯齿咬合木材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节奏平稳得像是一座老式钟錶。
    这波狂野又硬核的纯手工操作。
    直接把胡同里那些早起遛弯的大爷们看呆了。
    破败摇摇欲坠的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一大圈人。
    把那道漏风的门缝堵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有人踩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往里看。
    提著画眉鸟笼的李大爷,端著紫砂壶的赵大爷。
    一个个拢著棉袄的袖子,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连平时最爱去街口吃焦圈喝豆汁的张大爷,都站在原地挪不动脚。
    大家呼出的白气在胡同口聚成一团,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年轻人在干嘛呢?大清早的熬毒药啊?这味儿真冲鼻子。”
    “你懂什么,那是大漆!我太爷爷那辈在宫里当差修大殿才用的金贵玩意儿!”
    “这年头谁还自己生火熬漆啊?去五金店买桶现成的防腐漆不就完了?”
    “一个人光著膀子修这么大个四合院?这小伙子怕不是受什么刺激疯了吧?”
    “你看他不用电锯,偏用那种老式的拉锯,这得锯到猴年马月去啊?”
    “嘿,你还真別说,他这手艺看起来像模像样的,锯口平平整整。”
    大爷们七嘴八舌,全当是在看一出稀罕的街头把式。
    就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密、声音越来越嘈杂的时候。
    一个穿著洗髮白旧夹克、戴著厚底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正好顺著胡同墙根的背阴处走来。
    男人名叫王存款,清大古建系的主任,国內首屈一指的古建修復泰斗。
    他本来是受文物局的私下邀请,去隔壁胡同勘探一座晚清王府遗址的。
    结果刚溜达过这儿,鼻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特殊的味道。
    王存款的脚步猛地一顿。
    胶底皮鞋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轻响。
    他是个实打实的古建痴,大半辈子都泡在那些古老的木头堆里。
    对这些传统工艺材料的味道,比对国宴上的山珍海味还要敏感百倍。
    他顺著那股浓烈醇厚的生漆味转过头。
    目光越过几位大爷的肩膀,直直地落进了那个破败不堪的院子里。
    只看了一眼。
    这位见多识广、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老专家。
    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一样。
    双脚死死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吸引他的,根本不是那锅快要熬好的、色泽纯正的大漆。
    而是散落在林默脚边,那几块刚刚切割完毕的替换木料。
    初升的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
    那些木料的切口平滑如镜,边缘锋利得连一丝倒刺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上面的卯榫结构。
    燕尾榫、透榫、抱肩榫、企口榫。
    错综复杂,环环相扣,宛如精密的机械齿轮一般严丝合缝。
    上面完全没有任何现代电锯或刨床加工留下的烧焦痕跡。
    全凭一把古朴的手工锯,和几把不同规格的木凿子。
    硬生生一寸一寸手工抠出来的!
    王存款下意识地推了推滑落到鼻樑上的厚底眼镜。
    瞳孔地震,呼吸急促。
    他挤开前面提著鸟笼的李大爷,甚至不顾对方不满的嘟囔声。
    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那扇漏风的木门上。
    一双眼睛犹如鹰隼一般,死死盯著林默接下来的动作。
    林默此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锯子。
    他拿起一块打磨好的异形木块,转身走到那根明代承重柱前。
    那是整座正房的脊樑,关乎整座建筑的生死。
    他准备进行最关键的结构替换和接骨。
    王存款瞪大了眼睛,连心臟跳动的频率都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惊恐地发现。
    林默的手边,除了木头和一把沉重的木槌,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根现代工业生產的钢钉。
    没有任何加固用的角铁或者薄钢板。
    更没有工业级的环氧树脂结构胶。
    他竟然打算纯靠那些复杂到让人眼花繚乱的纯木块互咬结构。
    去承托重达数吨的正房大梁!
    在王存款几十年的学院派认知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拿生命开玩笑。
    这种跨度和承重级別的古建筑修復。
    如果不使用现代力学进行钢筋內嵌加固,不打隱形膨胀螺丝。
    光靠古代的纯木榫卯拼接。
    在现代建筑学计算的力学切面上,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抗剪力和支撑力。
    这是常识!
    更是现代建筑力学不可逾越的铁律防线!
    林默拿起那把泛著深色包浆的木槌。
    將一块带有倒刺的榫头,精准地对准了柱子上的卯眼。
    只要这一锤子敲下去。
    整个咬合结构就会彻底锁死。
    牵一髮而动全身,再也无法更改分毫。
    “荒唐!”
    王存款在脑海里飞速进行了几次基础的应力计算。
    得出的结论无一例外,全是危险的红色警报。
    他急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秋风一吹,凉颼颼的,紧握的拳头里手心全湿了。
    身为古建专家、学术界泰斗的责任感和学术底线。
    让他根本无法眼睁睁看著这种违背科学规律的事情发生。
    这可不是在搭什么观赏用的木质积木模型。
    这屋子修好了以后,可是要住活人的!
    一旦承重梁受力不均,或者木材產生收缩。
    遇到大风或者轻微的震动,半夜直接塌下来。
    那就是两条甚至几条鲜活的人命!
    他绝对不允许这种学术上的文盲行为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王存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与愤怒。
    他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半掩院门。
    伴隨著“嘎吱——”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巨响。
    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老专家大步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连衣服下摆掛到了生锈的门钉上都顾不得理会,直接扯出一道口子。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著院子中央那个光著膀子的年轻人。
    大喝一声。
    “住手!”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常年在大学讲台上训斥不合格学生的威严与愤怒。
    这道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炸开,显得尤为突兀。
    “你这是在草菅人命!”
    王存款气得脸颊上的肉都在微微哆嗦。
    “这樑柱的承重结构一旦受力,立刻就会坍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呵斥。
    院外看热闹的大爷们都嚇了一大跳,纷纷往后缩了缩脖子,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连呼啸的秋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滯了一瞬。
    冷风捲起地上的几片木花和灰白色的尘土。
    在林默的脚边打著旋儿。
    然而,站在风暴中心的林默却连头都没回,他那宽阔光洁的背部肌肉依旧紧绷著。
    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沉稳而內敛。
    手里的木槌依然高高举起,稳稳地停顿在半空中。
    他看著眼前严丝合缝的卯眼,声音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大爷,让让,木屑容易迷眼,你在这有点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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