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友星之所以能一百多年不败,除了棋力確实超人一等,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是个异类。
    此界围棋,总体嗜杀成风。
    白山这种地方自不必说,修士本就好斗,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反应到棋盘上,自然是你死我活的廝杀。
    类似白山的,还有外海、黑风谷、青莲剑宗,那些地方的棋,刀刀见血,招招夺命,下起来像打仗。
    剩下几个地方——齐云、大周书院、天理门、稷下城……大家喜欢的是谈经论道,是明理修心,一片温文尔雅之中,围棋成了唯一能爭出胜负的玩意儿,於是他们也喜欢在棋盘上斗,用棋子代替刀剑。
    在这一片好斗的人群中,心平气和、注重大局、行棋厚实、专注於官子的徐友星,显得格外另类。
    於是他百年不败。
    从某种意义上说,张世石与徐友星是一类人。
    当然,实力有著明显差距。
    按张世石自己的评估,他现在的棋力,大约相当於前世职业一二段水准,而徐友星,很可能是世界冠军级。
    两人真正对弈,胜负大概在一九九之间——他一,徐友星九十九。
    但今天不一样。
    习惯了座子的徐友星,面对著一张全新的棋盘,多少有些迷茫。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棋感、定式、判断,突然之间都需要重新审视。
    而张世石身后,站著整整一个世界的红利。
    无数天才,以及天才中的天才——ai,此刻都是他的后盾。
    那些被研究得透彻无比的开局定式,那些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布局套路,此刻成了他最大的武器。
    平时,他或许会与徐友星下一局全新的棋,探索未知的领域。
    但今天,为了让徐友星输——他必须投机取巧。
    所以,张世石第一二手选择了落子两个小目——几个大定式都由小目生起。
    徐友星长考之后,选择了一个星位,一个小目——一只脚站在他熟悉的崖岸上,一只脚探向未知的云海……
    张世石一看正好,立即在白子小目边应了一手一间高掛。
    他准备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坑,等著徐友星踩,结果,非常满意的,他看到徐友星夹了一手。
    张世石毫不犹豫地一手大飞,將对方牢牢罩住。
    这是围棋史上著名的“妖刀定式”起手招,之所以以妖刀命名,就是因为此招变化数以百计,诡计多端,骗招迭出,曾是棋手最易中招的定式。
    在张世石所处的时代,在ai助力之下,此招已被研究得极其透彻,以致於被判定为行棋效率不够而渐被淘汰,但在此前的无数年中,这一招是棋界三大难解定式之一。
    即便顶尖高手,也將它视为既能杀敌也能伤己的“双刃剑”而百般研究,不敢轻视,因为这一定式变化太复杂,落子太多,往往一局棋就输在这一个定式上。
    最著名的例子,是韩国围棋皇帝曹薰鉉,他曾在决赛中与弟子李昌镐对垒时下过此式,结果一个应对不当,八十手便告认输,围棋皇帝都中招,可见此定式之诡异复杂。
    徐友星初下无座子围棋便碰到这一招,饶是他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依然在开局吃了大亏,“成功”落进张世石挖就的大坑,一度落后三十多目之多。
    但徐友星到底是徐友星,不利局面下,他各种手段全开,展示出天下第一人的真正风采。
    那些刁钻的招法,那些出人意料的腾挪,让观者目不暇接,嘆为观止。
    棋到中盘时,眼看著徐友星步步紧逼,似有翻盘可能,姬信奇忍不住上台代替了徐泉龙摆棋,一边拿著棋子摆弄,分析各种可能。
    这位青年公子人如其名,平生最討厌“一定”二字,最爱的便是人间奇蹟,张世石祭出无座子围棋挑战天下第一人,宛如奇峰突起,深得他心,所以他毫不犹豫的站黑子。
    閔乙阳一听就忍不住了,他在黑河峰筑基,欠下张世石老大一份人情,但他非常不喜欢张世石这个扮猪吃老虎的笑面虎,巴不得他输了之后自己顶上,所以毫不犹豫的站白棋。
    二人一左一右对著棋盘爭执不休,嗓门越来越大,好在棋力都算一流,各种摆盘分析之下,倒也给台下眾人提供了各种思路。
    “黑子开局设了个套,搞了点优势,然后就不会下棋了。”閔乙阳指著棋盘,语速极快,“徐老祖这一手明显过分了么,换我就直接顶住,但可惜张世石不是我,这人性格软弱,徐老祖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一直就逼著他退,你们看著,这么追下去,肯定能追上……”
    “未必吧,要我说这一手『退』才是正解。你顶住就给了白子缠绕攻击的机会,这附近白子比较厚实,我敢肯定,这种局面下谁也扛不住白子的攻击。黑子优势依然巨大,棋已经到后盘,这时候忍一下才是上策……”
    “忍、忍、忍……这都忍几次了……来了、来了,新谱来了,我们看看黑子怎么应……我艹!”閔乙阳巨夸张的喊了一声,“比『退』还离谱,他居然『补』了一手,我的天!”
    棋盘上,面对白子咄咄逼人的攻势,黑子没有直接回应,反而在附近一块本已確定活棋的棋型中补了一手,这下直接损失一手棋,不是一目两目,而是近乎十几目,大出眾人料外。
    “真下在这里?”
    姬信奇也有点不自信了,一脸狐疑地看向传棋的甘不平。
    甘不平摊摊手,迅速地退回了棋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不懂,但棋就是下在这里,没错!
    “这下直接追到十目以內了。我说什么来著,张世石这小子一直退、退、退,总有退到悬崖外的时候,哈哈。”閔乙阳幸灾乐祸地捏著白子,手舞足蹈,“白棋下一子肯定落这里——乘他软,要他命!”
    “祁前辈?”姬信奇一脸问询地看向场下的祁无霜,手指悬在棋盘上方,犹豫不决,“这里有棋吗?需要补一手?”
    祁无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盯著棋盘,目光反覆扫过那片看似安稳的黑棋。
    有倾,她站起身,走上台去。
    “只能说,小伙子很谨慎。”祁无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暂时是没棋。但如果张世石接著应,无论这么应还是这么应——”
    她伸手,將张世石新补的那手黑子拿掉,又拿起几枚白子,在棋盘上摆了几个变化。
    “白子都会占十四·七这个位置,一旦这个位置有个白子借用……”
    她的手指落在一处看似铜墙铁壁的黑棋上。
    一路点,送吃,送得莫名其妙。
    “这哪有棋?!”閔乙阳犹自嘴硬,脖子都红了。
    祁无霜不慌不忙,继续落子,几手之后,棋盘上风云突变——那片本该活透的黑棋,竟然被白子从內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閔乙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我艹……有个打劫!”
    “是的,打劫,一个事关二十多目的大劫。”祁无霜將棋子一一收回,语气肯定,“黑棋劫材太少,没法跟。”
    她將张世石那一手黑子放回原处,重新审视棋盘,微微点头。
    “张小友这一手,等於提前抹掉了可能的危险。有没有更好的应对,我不敢说,但这一手,確是正解,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这一手退让得也没特別多。你们看,这边是损了有十几目,但补的这一手让他后面能有个先手官子,一进一出,亏了七八目吧。白棋追赶的势头极猛,但目前黑棋还有十目以上的领先……”
    场內安静了一瞬。
    早有人跑到室外,將祁无霜的分析一句句传出去。
    外间围坐的棋友们听著,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对著自己摆的棋盘反覆推演,那些原本觉得张世石“怂”的声音,此刻全变成了惊嘆。
    原来那一手退,不是退让,是提前灭火——张世石在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就把柴火搬走了。
    閔乙阳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甘,又从不甘变成服气,他盯著棋盘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把白子丟回棋盒,闷声道:“妈的,这小子是个乌龟,壳硬,还缩得快!”
    没人应声,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局棋,无论最后谁贏,都值得记住很久。
    很久很久。
    因为有人让他们看见,围棋不是只有刀光剑影,有一种智慧,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你该衝上去的时候,稳稳地站住,说一声——
    停!
    这才是围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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