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泥已经漫过了大空洞的地面。
    浓稠漆黑的液体顺著岩壁的裂缝喷涌而出,在脚下匯成不断上涨的潮水,所过之处,坚硬的岩石被无声腐蚀,连空气中瀰漫的魔力乱流,都被瞬间吞噬。
    这不是普通的魔力废液,是被扭曲的圣杯力量具象化的產物,每一滴里都沉睡著足以吞噬一个成年人灵魂的恶意。
    整座山腹还在持续震颤,碎石不断从穹顶落下,砸在黑泥里,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站住!那是此世全部之恶,进去会被彻底吞噬的!”
    贞德的呼喊从身后传来,带著急切。她的圣旗结界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握著旗杆的手青筋暴起,每一次王之財宝的轰击,都让她的身形晃上一晃。
    她试图用圣旗的金光拦住葛木的脚步,可那道圣洁的光芒触碰到葛木周身流转的无形气劲时,便被轻轻盪开 —— 那是完全独立於型月魔术体系的力量,连裁定者的圣力都无法强行干涉。
    “呵,自寻死路的杂修。”
    黄金王座上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吉尔伽美什斜倚在王座上,赤金的竖瞳扫过葛木的背影,带著全然的不屑与看戏般的玩味。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黑泥的本质 —— 那是被圣杯愿望机放大的人类之恶,连多数英灵落入其中,都会瞬间被侵蚀心智,扭曲成反英雄的怪物。
    他懒得出手阻拦,只想看看这个敢徒手接从者攻击的凡人,会在黑泥里落得怎样的下场。
    言峰綺礼站在彻底崩碎的封印岩壁前,黑泥已经漫过了他的靴底,他却像毫无所觉。
    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葛木的背影,嘴角那抹愉悦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穷尽一生都在追寻这 “恶” 的本源,如今竟有人主动踏入其中,这无疑是这场圣杯战爭里,最让他感到愉悦的展开。
    这些声音,葛木宗一郎都像没有听见。
    他早已將整个大空洞的局势尽收眼底,王之財宝的攻击轨跡、贞德结界的极限、言峰綺礼藏在袖中的黑键,所有细节都逃不过他淬炼到极致的战斗直觉。
    可他全部的心神,都被体內那股疯狂震颤的力量攫住了。丹田內流转的力量,与黑泥最深处传来的牵引,形成了完美的同频共振。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不是声音,不是语言,是灵魂层面的呼应。
    那股力量藏在黑泥的最深处,藏在大圣杯的核心里,正透过翻涌的恶意,一遍遍地呼唤他,往更深处去。
    葛木抬步,黑泥瞬间漫过了他的脚踝。冰凉、黏腻,带著若有若无的腥气,无数细碎的恶意顺著裤管往上爬,试图钻进他的皮肤,腐蚀他的血肉,却被无形的墙壁牢牢挡在了外面。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一步接一步,稳稳地朝著黑泥翻涌的中心走去,黑泥漫过他的小腿,腰腹,胸口,最后彻底没过了他的头顶。
    黑框眼镜后的眸子最后映了一眼空洞的穹顶,隨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浓稠的黑暗里。
    没有下坠的实感,没有窒息的痛苦。
    葛木的意识像是被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纯粹的、望不到尽头的虚无。
    而这片虚无里,塞满了沉淀了六十余年的、属於冬木市圣杯战爭的全部残响。
    他在踏入黑泥的瞬间,便感知到了这股恶意的本源。
    这就是大圣杯。
    型月世界里,爱因兹贝伦家族耗费数百年追寻的第三魔法 —— 灵魂物质化的实现装置。
    两百年前,冬之圣女羽斯緹萨以自身为炉心,將自己的全身魔术迴路拆解重构,与圆藏山的地脉融为一体,铸成了这个能实现一切愿望的魔法容器。
    它的本质是纯粹的、无色的庞大魔力源,能承接英灵的降灵,能兑现人类的一切祈愿,直到第三次圣杯战爭,这份纯粹被彻底打破。
    爱因兹贝伦为了贏得战爭,违规召唤了不属於常规职阶的 avenger—— 安哥拉曼纽。
    这个並非传说中的魔神,只是一个被远古村落献祭的普通青年。
    全人类將世间所有的 “恶” 都强加在他身上,以此来定义自身的 “善”,他便在人类的集体意识里,成了 “此世全部之恶” 的概念聚合体。
    他在第三次圣杯战爭中首轮便战败,灵魂却被大圣杯完整地吸收了进去。
    而圣杯是全知全能的愿望机,它忠实地承接了这个存在的本质 —— 將 “此世全部之恶” 这个虚无的概念,用庞大的魔力实体化了。
    从那一刻起,大圣杯的无色魔力被污染,原本纯净的愿望机,成了能將一切恶意具象化的诅咒之源,而这翻涌的黑泥,就是被扭曲的圣杯力量,是安哥拉曼纽的意志延伸,是人类积攒了千年的负面情绪的总和。
    下一秒,这些沉淀了数十年的恶意,铺天盖地地涌来了。
    人类所有的负面情绪 —— 战败从者的不甘、战爭死者的怨恨、求而不得的贪婪、家破人亡的绝望、背信弃义的怨毒,还有无数人藏在心底、从未宣之於口的阴暗念头,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它们像无数根无形的尖针,要钻进他的意识,撕碎他的心神,把他拖入永恆的恶意泥沼里,让他的灵魂也成为滋养 “此世全部之恶” 的养料。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是概念层面的侵蚀。
    只要是拥有人性、拥有执念的生灵,心中就必然有 “恶” 的缝隙,这股恶意就能顺著缝隙钻进去,从內部彻底吞噬一个人。
    型月世界里,哪怕是心智坚定的顶级从者,落入黑泥之中,也要直面自身的阴暗面,稍有不慎便会被彻底同化。
    可葛木的心神,稳如磐石。
    他的精神本质早已脱离了凡俗的桎梏,武道意志淬炼得如同山岳般厚重,数十年的修行让他勘破心障,踏入了天人合一的境界,没有对过去的悔恨,没有对未来的贪求,他的意志只锚定在 “当下”,纯粹、坚定,像立在怒涛里的山岩。
    那些翻涌的恶意撞上来,找不到任何可以锚定的缝隙,只能尽数碎裂,连一丝涟漪都没能在他的意识里掀起。
    更重要的是,他是完全脱离型月世界因果链的规则外生命体。
    本土世界的恶意、诅咒、概念侵蚀,生效的前提是目標存在於这个世界的因果体系之中,能被 “恶” 的概念所定义,所锚定。
    可葛木的存在本身,就不在这个世界的因果律之內,阿赖耶识与盖亚的两大抑制力都无法將他纳入观测范围,人类集体意识催生的 “此世全部之恶”,自然也无法对他形成真正的概念束缚。
    恶意的衝击没有停下,反而愈发狂猛。
    黑暗的最中心,那些翻涌的恶意开始凝聚,无数黑泥像有生命一般翻卷、聚拢,慢慢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是个青年的身形,没有清晰的五官,没有具体的衣著,甚至连四肢的边界都在不断溃散、重聚,只是一团由黑泥与恶意拧成的影子。
    这就是安哥拉曼纽。
    它不是英灵,没有宝具,甚至没有属於自己的完整人格。
    它只是一个被人类定义、被圣杯放大的 “恶” 的概念,那个被献祭的青年的残像,是它在无边无际的恶意里,仅存的一点属於 “人” 的痕跡。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葛木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它的意图。
    既然无法从內部侵蚀,那就从外部,用概念层面的力量,將他彻底吞噬、抹除。
    浓稠的黑泥瞬间化作无数无形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上来,裹住他的四肢,缠上他的躯干,要钻进他的七窍。
    与此同时,葛木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这股力量 “定义”—— 它要將他也归为 “恶” 的一部分,就像它曾经对无数触碰到的存在做过的那样,用圣杯的力量,將他的存在彻底扭曲,同化进此世全部之恶里。
    可这股试图定义他的力量,刚触碰到他的存在边界,便瞬间溃散了。
    他的核心战斗体系,属於完全独立於型月世界的域外神秘体系,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概念定义之內。
    哪怕是圣杯的愿望机权能,也无法对一个脱离本土因果链的域外存在,进行强行的概念改写。
    更不用说,他的肉身完全不具备型月体系定义的魔术迴路,这个世界所有魔术、诅咒、概念侵蚀的生效基础,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
    就在黑泥触碰到他灵魂边缘的瞬间,葛木体內沉睡的本源之力,彻底醒了。
    不是他主动催动,是这股力量自发地涌了出来。从他的丹田,从他的四肢百骸,从他的灵魂深处,一股內敛却磅礴到极致的力量,瞬间扩散开来。
    这是根源级的域外神秘,神秘度层级彻底超越神代魔术,匹敌五大魔法,接近 “奇蹟” 级別。
    按照型月世界绝对的神秘层级压制规则,低层级的神秘在它面前,只会被完全覆盖、无效化。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惊天的声响,只有无声的蔓延。缠上来的黑泥触手,在触碰到这股力量的瞬间,便无声消散,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那些试图定义他的恶意概念,像被烈日蒸发的晨露,转眼便无影无踪。这股力量能消解神代爱神刻在灵魂里的概念性诅咒,自然也能消解这由人类集体意识强加、被圣杯放大的 “恶” 之定义。
    本源之力没有停下,继续朝著四周扩散,反过来將安哥拉曼纽的人形轮廓,彻底包裹住。
    黑泥开始疯狂翻涌,安哥拉曼纽的轮廓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在挣扎。
    它调动了整个大圣杯被污染的魔力,无数恶意再次凝聚,试图衝破这层无形的屏障,可每一次衝击,都只会让更多的黑泥被净化,更多的恶意被消解。
    被污染的黑泥在本源之力的笼罩下,一点点褪去漆黑的顏色,重新变回了无色、纯净的圣杯魔力,像潮水一般,缓缓向四周退开。
    葛木灵魂的本源本质,是融合了一界天道的异界大源聚合体,与型月星球的盖亚大源属於同一位格,而安哥拉曼纽,不过是被圣杯放大的人类集体意识的负面產物,在这股足以匹敌星球本源的力量面前,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安哥拉曼纽的人形轮廓,开始从边缘一寸寸消融。
    没有惨叫,没有嘶吼,只有无声的消散。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承载人类的恶,它被束缚在这个概念里六十余年,困在大圣杯的核心里,日復一日地被恶意填满,又日復一日地用恶意去吞噬一切。
    而此刻,这股强加在它身上的概念,正在被本源之力一点点剥离、碾碎。
    在彻底消散前,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葛木却清晰地感知到了 —— 一丝释然。像被束缚了千年的枷锁,终於在这一刻,碎成了齏粉。
    无边无际的黑暗,骤然静了下来。
    翻涌的黑泥彻底停住了,躁动的恶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带著蚀骨诅咒的漆黑液体,已经全部逆转为纯净的、无属性的圣杯魔力,像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向四周散开,露出了深渊底部,被掩盖了六十余年的真容。
    葛木站在原地,终於看清了大圣杯的本体。
    巨大的银白色魔术迴路,像纵横交错的血管,铺满了整个深渊的岩壁与地面。这不是人为刻下的法阵,是一具人类的身体分解、重构之后,化作的永恆魔术炉心。
    每一道迴路都在缓缓运转,泛著微弱却恆定的银光,圆藏山整条地脉的魔力,都在顺著这些迴路,源源不断地向法阵的中心匯聚。
    两百年前,羽斯緹萨就是在这里,將自己的血肉与灵魂,彻底融进了地脉,铸成了这个第三魔法的核心。
    而他体內的本源之力,正与这庞大的魔术炉心,形成了愈发强烈的共振。
    法阵的最中心,那道半透明的女性轮廓,正在缓缓凝聚。
    银髮垂落,红瞳平静。她的容貌,与爱丽丝菲尔、与伊莉雅有著一脉相承的爱因兹贝伦家族印记,五官精致得像冰雪雕琢而成,气质却截然不同。
    没有母性的温柔,没有少女的鲜活,只有人造人被创造之初,未经任何情感沾染的、极致的纯净与空灵。
    她不是完整的人格,只是残留在这具魔术炉心里的,一丝浅淡的意识碎片。
    像一尊静置了两百年的蜡像,安静,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隨著魔术迴路的运转,静静地悬浮在法阵的中心。
    葛木宗一郎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
    他认出了她。冬之圣女,羽斯緹萨?里姿莱希?冯?爱因兹贝伦。大圣杯的炉心,所有爱因兹贝伦小圣杯人造人的原型,第三魔法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完美容器。
    深渊之中,万籟俱寂。
    没有黑泥的翻涌,没有恶意的喧囂,只有魔术迴路运转时,那微弱而恆定的嗡鸣。
    然后,那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动了。
    她的 “目光”,从法阵的运转上,缓缓移了过来,穿过空旷的深渊,落在了葛木宗一郎的身上。
    她 “看” 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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