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旧书房。
    这五个字一出来,陆长安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书”。
    是“旧”。
    旧,就意味著年头久。
    年头久,就意味著东西杂。
    东西一杂,就意味著——
    最容易埋脏。
    而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这地方若真只是堆旧书旧纸,也就罢了。可刚才东宫总管那句“怕是还有殿下早年用过的旧方和起居纸”,却狠狠干扎中了另一个更麻烦的点。
    昨晚那碗清汤为什么下得那么准?
    今早那盏补汤为什么加的也是最会勾朱標旧症的药性?
    这说明对方不是隨便碰。
    是——
    知道太子身子哪儿最虚。
    而这种“知道”,靠最近几天偷听几句可不够。
    得看过旧方。
    看过脉案。
    甚至看过少年时那些不该落外人手里的起居纸。
    想到这里,陆长安脚步都快了几分。
    他从坤寧宫出来,带著东宫总管一路直奔旧书房。
    朱標已经先到了。
    人就站在旧书房门口,披著件暗青薄氅,脸色还是白,可神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陆长安一看见他,第一句就是:
    “殿下,不是让你歇著吗?”
    朱標看了他一眼,淡淡回道:
    “都查到我旧书房了,你觉得我还能躺得住?”
    “……也是。”
    陆长安被噎得没脾气,只能认命上前。
    太子旧书房位置很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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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在东宫最显眼的那几处殿阁里,而是藏在东侧迴廊后,一座两层旧楼,匾额都旧得发暗了。门外平时只有两个守门內侍,今日却站了整整一排人,连蒋瓛都已经到了。
    蒋瓛一见他们过来,直接开口:
    “门没动,锁没坏。是清旧册时,从內层书架后翻出一张夹单。”
    “夹单呢?”
    蒋瓛把一张薄薄的旧纸递了过来。
    陆长安接过一看,心口就是一沉。
    这纸比之前见的“坤寧旧人知”还旧,边缘都发脆了。上头只歪歪斜斜写著几行小字,像是隨手夹进去的备记:
    乙未冬,旧方三册,起居一册,脉案两册。
    照原序封,不入东宫明库。
    交旧签房誊抄。
    最后一行,墨色浅了很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太子旧书房,仍可取。”
    陆长安盯著最后六个字,头皮一点点发麻。
    仍可取。
    这四个字太脏了。
    脏得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就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东西先放著,明面不动,回头谁要用,再来拿。
    朱標站在一旁,也看见了,脸色彻底沉了。
    “旧签房誊抄?”
    蒋瓛低声道:
    “与春和库那边对上了。”
    陆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
    又回来了。
    旧签房这根线,果然不只碰过药膳和汤料。
    它还碰过朱標过去的房子和起居纸。
    这就不是“小偷摸锅边”了。
    这是有人早就把太子这条命线,从少年时候就狠狠干摸过一遍。
    而且,还是明著摸、借著誊抄和存档的名义摸。
    朱標看著那张夹单,忽然问了一句:
    “我旧书房的东西,这些年一直没人动?”
    东宫总管脸色发白,低头答:
    “回殿下,按规矩,旧书房是封著的。平日只做清灰、防潮,不许乱翻。若真要动,也得先报……”
    “报谁?”
    “报东宫主簿,再由內坊记。”
    陆长安一听这句,心里就是一声冷笑。
    又来了。
    又是“按规矩”。
    他现在一听这三个字,脑仁都疼。
    按规矩,就不该有这张罚单。
    按规矩,旧签房也不该碰太子旧方。
    可偏偏所有脏事,一旦追到底,总会有人先拿“规矩”出来挡一下。
    他没急著发作,只先问:
    “这地方最近谁进去过?”
    总管赶紧答:
    “昨夜前后,除了清册的小吏进去翻了一回,旁人没敢动。今早翻出夹单后,便封了。”
    “清册的小吏是谁?”
    “姓董,叫董平,原本是东宫外书房那边的抄录吏。”
    “人呢?”
    “已按住了。”
    蒋瓛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两个锦衣卫立刻把人拖上来。
    董平年纪不大,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张脸白得不像活人,刚被按到地上就一个劲儿发抖。
    “小、小的只是按命清册,別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没理,反而先对朱標道:
    “殿下,进去看看吧。”
    朱標点头。
    门一推开,一股旧纸、木头和淡淡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地方確实有年头了。
    书架高,案几旧,窗欞边还留著些褪了色的旧墨痕。角落里摆著几只封好的旧箱,墙边还有一排矮柜,上头贴著早年东宫书房的旧签。
    陆长安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对。
    太整了。
    不是“收拾得整齐”的整。
    是那种——
    太像有人特意把它整成“多年没人动过”的样子。
    他走到最近的书架前,伸手轻轻一抹,指腹上有灰。
    可灰不厚。
    尤其是中层几格,书脊边缘看著旧,里头夹缝却比旁边乾净些。
    说明什么?
    说明这地方近来有人碰过。
    而且碰的不止一次。
    朱標显然也看出来了,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我记得,这几架原先放的是早年起居录和讲读旧册。”
    东宫总管连忙应声:
    “是。”
    “可现在位置像动过。”
    总管额头一下冒汗了。
    “殿下……小的……”
    “別小的了。”陆长安蹲下去,抽出最中间一册旧书翻了翻,又抬头看向蒋瓛,“这灰不是均的。”
    蒋瓛点头。
    “我也看出来了。”
    “看来不是我们多心。”陆长安把书放回去,语气发沉,“这里,近来真有人来过。”
    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那排矮柜前时,忽然停住。
    最左边第三格,锁是旧的,可锁眼边有极细的一道擦痕,像是有人用细器捅进去过,又小心拭过。
    若不是站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长安眯了眯眼。
    “这柜子谁管?”
    东宫总管脸都白了。
    “按、按理说,是旧档柜,钥匙在主簿房……”
    “钥匙在哪,不重要。”陆长安伸手点了点锁眼,“重要的是,这锁不是没人开过。是开过,又想装作没开过。”
    朱標站在他身后,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若说药膳和汤料那边,还能解释成是最近才被人摸上的线。
    那这旧书房被人开过,就说明——
    至少有人在朱標自己都不怎么再进的地方,偷偷翻过他的旧档。
    而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比喝到那碗脏汤还让人噁心。
    陆长安抬头看蒋瓛。
    “能开吗?”
    “能。”
    蒋瓛抬手,立刻有人送来细器和备用钥匙。
    可还没等动手,陆长安忽然抬手拦了一下。
    “等等。”
    “怎么?”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陆长安看了眼柜门,声音压低了些,“若对方早知道这里还能取,那这柜子里真正要紧的东西,未必还在。”
    朱標看向他。
    “你是说,他们可能已经拿走了?”
    “要么拿走了。”陆长安点头,“要么——”
    他顿了顿。
    “留下了想让我们看见的。”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更紧了。
    对。
    这就是现在最烦的地方。
    他们已经不是单纯在“查丟了什么”。
    而是在“查对方故意让他们看到什么”。
    一步慢,是没看见。
    一步快,又可能正中下怀。
    蒋瓛低声道:
    “那还开不开?”
    “开。”陆长安咬了咬牙,“不开更不知道里头藏了什么鬼。”
    锁很快被拨开。
    柜门一拉,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码著几摞旧册。
    起居录、讲读记、旧方册、脉案、杂录。
    看著都在。
    可陆长安只扫了一眼,就意识到了不对。
    册子数目不太对。
    不是少得明显。
    而是——
    太齐了。
    像有人照著旧目录,狠狠干补成了一套“看起来完整”的样子。
    朱標也察觉到了。
    “我幼年时常病,旧方册不该只有这么薄。”
    陆长安心里一震。
    对。
    就是这个。
    柜子里现在这几册,摆得像样,名字也对,顺序也对,可厚薄却不对。
    这说明里头的册子,要么被人抽过。
    要么,被人“换瘦了”。
    他立刻取出其中一本脉案册,翻到中间,越翻脸色越沉。
    朱標低声问:
    “怎么了?”
    “少页。”
    “什么?”
    “不是整本少,是中间狠狠干被人抽走了一截。”陆长安把册子摊开,指给他看,“这里线脚旧,纸边却不齐。说明原本是有页的,后来有人不小心割走了,再重新装了线。”
    蒋瓛听到这句,眼神彻底冷了。
    好啊。
    不是翻过。
    是狠狠干动过刀子。
    而且这刀,动得很熟。
    不光要拿走中间几页,还要装得外头看不出来。
    陆长安一连翻了三册,越翻越觉得后背发凉。
    脉案册少页。
    旧方册少页。
    就连起居录里,都有一段关於“冬日寒厥、夜惊、胸痹”的小记被狠狠干抽掉了。
    而剩下的內容,偏偏又刚好留著一点边角。
    像故意告诉你:
    对,东西確实被人拿走了。
    但我不给你全猜明白。
    这种感觉太噁心了。
    像有人站在暗处,狠狠干朝你笑。
    朱標站在案边,一张脸已经白得没有表情了。
    他不是没想过宫里有脏手。
    可他没想过,这脏手会伸到这么深。
    深到连他自己小时候的病案、旧方、起居纸都被人狠狠干摸过。
    而更可怕的是——
    这些东西,绝不只是为了“了解一下储君身体”。
    它们能拿来做什么?
    能拿来配冲方。
    能拿来搭药性。
    能拿来判断太子哪年伤过根本、哪一处最容易被勾起来。
    也就是说——
    昨夜和今早的两碗汤,之所以能狠狠干下得那么准,背后靠的,很可能就是这里被抽走的那几页。
    想到这里,朱標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温柔已经散尽。
    “长安。”
    “在。”
    “你方才说得对。”
    “什么?”
    “他们不是昨夜才开始绕到我身边。”朱標声音发沉,“是很早以前,就已经在绕了。”
    陆长安没说话。
    因为这句话太对。
    对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时,蒋瓛忽然从柜底又翻出一卷薄册。
    封面写著四个字——
    《旧方移录》
    陆长安一看见这名字,心里就一沉。
    移录。
    一听就是誊抄转手用的。
    果然,一翻开,里头不是完整方子。
    而是专门挑了几类:
    “寒厥时忌並用之药”。
    “胸痹时最忌之性”。
    “夜惊安神后,不可同服之物”。
    一条一条,抄得简洁、清楚,甚至比原方册还方便看。
    朱標看到这里,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这不是普通旧档。
    这是有人专门把能用来害他的点,狠狠干摘出来了。
    陆长安也觉得一股寒意直衝后背。
    这本册子太脏了。
    脏得不像正常誊抄用的东西。
    更像是——
    有人专门给外头那只脏手,狠狠干备的一本“怎么碰太子更省力”的用法簿。
    蒋瓛声音冷得像冰。
    “这册子不是东宫会用的东西。”
    “当然不是。”陆长安咬著牙,“东宫自己留旧方,是为了养病。谁他娘会专门把『忌並用』『忌相衝』单独摘成一本?”
    “这就是给人拿去狠狠干下手用的。”
    这句话一落,旧书房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有人动过旧档”。
    这是“有人早就从旧档里狠狠干抠走了能害太子的东西,还专门做成了方便用的册子”。
    而更让人背后发麻的是——
    既然这本旧方移录还留在柜里。
    那就说明,真正拿去用的那本,很可能已经不在这儿了。
    这本留下来的,可能只是副本。
    或者说——
    只是对方来不及再带走的一点尾巴。
    陆长安脑子里一转,猛地抬头看向东宫总管。
    “董平清册,是谁叫他来的?”
    总管愣了一下。
    “回、回义公子,是主簿房说旧书房要趁晴翻一遍潮册,叫他来帮手……”
    “谁在主簿房点的?”
    总管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昨、昨日……是主簿房的刘司簿提过一嘴。”
    “人呢?”
    “今早……今早还在!”
    蒋瓛冷声道:
    “去拿!”
    锦衣卫瞬间散开。
    陆长安站在柜前,只觉得脑门一阵阵发紧。
    事情现在越来越清楚了。
    有人先借“清册”名义,把董平放进旧书房。
    然后刚好让他在最合適的时候,翻出那张夹单。
    夹单一翻出来,大家的注意力就会狠狠干被“旧签房”“春和库”“仍可取”几个字拉走。
    可真正更要命的——
    是这柜子里少掉的页,和这本《旧方移录》。
    这才是昨夜今早那两碗汤能狠狠干下的那么准的根。
    而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锦衣卫快步进来,脸色极难看。
    “指挥使!”
    “刘司簿拿到了?”
    “……没有。”
    蒋瓛眼神一沉。
    “人呢?”
    “死了。”
    屋里空气猛地一冷。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背后汗毛都起来了。
    又死一个。
    又是这样。
    每次只要刚刚摸到一点真线,线头上的人就会狠狠干先没。
    蒋瓛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死的?”
    “主簿房后头的小库里,上了梁。”
    “看著像……自縊。”
    陆长安听到“看著像”三个字,脸都木了。
    他现在一听“自縊”“摔井”“失足”,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
    又来了。
    那帮人最会的,从来都不是刀子狠狠干砍。
    是把该死的人,狠狠乾死得像自己想不开。
    朱標站在原地,指节微微收紧,半晌才缓缓道:
    “带我去看。”
    陆长安张了张嘴,本来想拦,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
    这回拦不住。
    旧书房这把火已经烧到朱標自己过去的方册上了。
    他现在不亲眼去看,不可能坐得住。
    蒋瓛也没劝,只道:
    “殿下小心。”
    一行人很快转向主簿房后库。
    小库不大,门窄,里头堆著些旧笔墨、破书匣和换下来的旧簿册。刘司簿就吊在房梁下,脖子歪著,脚底离地不高,像是自己踩著凳子上去后狠狠干踢了凳。
    可陆长安一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不对。
    地上的凳子离人太远。
    若真是自己踢翻,不该飞出去那么远。
    而且——
    刘司簿脚边那片灰,是乱的。
    像死前挣过。
    也像是——
    死后被人拖著,狠狠干摆成这样。
    蒋瓛显然也看出来了,走过去扫了一眼,声音冷得可怕。
    “不是自己上的梁。”
    “是。”陆长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拖痕,“有人先狠狠干把他弄死了,再掛上去。”
    “而且动手的人,手很熟。”
    朱標站在门口,没走得太近,脸色却已经越来越白。
    不是怕。
    是气。
    也不是因为死人难看。
    是因为他现在已经看明白一件事——
    这帮人不是偶尔伸一次手。
    他们是有一套老路子。
    谁露线头,谁就先死。
    死法还一个比一个像“自己没想开”。
    这时,蒋瓛忽然从刘司簿袖子里抽出一小片纸。
    不是信。
    更像是匆忙塞进去的字条。
    他展开一看,脸色骤然一沉。
    陆长安立刻问:
    “写了什么?”
    蒋瓛没马上答,只把纸递给了他。
    陆长安低头一看,心里顿时发凉。
    纸上就一句话:
    “旧方已出宫。”
    短短五个字。
    却比任何刀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旧书房里被抽走的那些页、甚至整本《旧方移录》,很可能不只是在宫里流传。
    它已经——
    出宫了。
    而这,比昨夜那碗清汤、今早那盏补汤更可怕。
    因为只要旧方出宫,外头知道朱標哪一处最虚、哪几味最忌相衝的人,就绝不止宫里这几个旧奴才。
    换句话说——
    有人把太子的命门,狠狠干送出了皇城。
    陆长安捏著那张纸,手心都开始发凉。
    他终於明白,这局为什么越翻越大了。
    因为他们从来不是在和一两个宫里的老油条斗。
    他们是在和一张早就探进宫、又把消息和旧方狠狠干往外送的旧网斗。
    而这张网,现在已经不只是会碰一碗汤了。
    它甚至——
    已经能在宫外,找人狠狠干碰朱標的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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