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迁宴后,慕容衍便三天两头地往裴府跑。
    裴瑜如今的身体状况,连早朝都时常告假。慕容衍每次来,名义上是探望先生病情,实则不过是寻个由头,想在裴瑜身边多待一会儿。
    可每次对上裴瑜清透的桃花眼,他又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生怕那双眼睛能看穿他心底那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一日午后,慕容衍处理完一桩漕运差事,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骑马往裴府来。身后跟著的福安手里捧著两盒上好的药材,是昨日皇帝赏赐的百年山参与何首乌,慕容衍拿到手还没捂热乎,便巴巴地送了过来。
    青竹將人引进守素堂,奉了茶,又去后院通报。
    裴瑜出来时,仍是一身家居常服,乌髮只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著。他在门槛处微微顿了顿,扶著门框缓了口气,才抬眼看向堂中立刻起身相迎的少年。
    “先生。”慕容衍躬身行礼,琥珀色的眸子飞快地扫过裴瑜的脸,確认他眼下的青影比前几日淡了些,才暗暗鬆了口气,“学生叨扰了。”
    “殿下来探望臣,是臣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 裴瑜微微欠身回礼,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慕容衍也坐。
    而此时的凌曜正在识海里对系统000感慨道:“瞧瞧,到底还是年轻,三天两头往我这边跑,这殷勤劲儿,嘖嘖。”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他这不是心虚嘛。那两回的事儿他还瞒著呢,心里有愧,自然要多献殷勤。”
    凌曜在识海里低笑了一声,“那倒是。不过我倒要看看,他能瞒到几时。”
    慕容衍落座,接过青竹递来的茶盏。
    “先生近日可还睡得安稳?学生自那日得知先生时常梦魘之后,实在放心不下,便自作主张带了些安神的药材来。虽说太医院开的方子已是极好,但这些是父皇赏赐的,年份足,药性也温和些,先生若是不嫌弃……”
    两人正说著话,门房忽然小跑著进来稟报:“大人,程太医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求见。”
    慕容衍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自那日乔迁宴之后,他便让影卫去查了程渊这半年来的过往,结果都印证了裴瑜所言非虚。程渊確实与慕容桓的人有往来,也確实在自己的汤药里动了手脚。此刻听见程渊的名字,他本能地生出一股厌憎。
    他站起身来道:“先生有客,学生先迴避一下。”说著便要往侧门走。
    却被裴瑜喊住,“殿下且慢。”
    慕容衍回过头,见裴瑜正看著他,清清透透的,像一泓不染纤尘的泉水。
    “殿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裴瑜放下茶盏,声音悠悠,“臣没有什么事是需要瞒著殿下的。程渊此次来访,必是关乎下毒之事,事关殿下的安危,殿下理应知晓。你去后堂静听即可,不必离开。”
    慕容衍怔住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先生当真……不避著学生?”
    他以为裴瑜会怪他之前的防备——就连福安都看得出自己前段时间是在防著先生的,那先生那么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
    可裴瑜非但没有防备他,还让他无需迴避,分明是將他当做全然信任的学生,愿意將后背露给他。
    裴瑜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臣教了殿下六年,在臣心里,殿下早已不是外人。这些事,本就该让殿下知道。”
    “殿下只管去后堂坐著,待程渊走了,臣再与殿下细说。”
    霎时间,一股尖锐的愧疚猛地攫住了慕容衍的心臟,让他几欲窒息。
    裴瑜待他如此赤诚,可他却用最卑劣、最不堪的手段,回报了这份心意。
    恐惧无声地顺著他的脊椎疯长。
    他不敢想……若是有一天裴瑜知道了真相,知道了那两次將他拖入深渊的人,就是他这个口口声声喊著“先生”的好学生,裴瑜会有多失望,多痛苦。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骯脏噁心?连多看一眼都心生厌恶。
    慕容衍不敢再看裴瑜的眼睛,兀自低下头闷闷道,“学生……学生听先生的。”
    说完,他转身绕过屏风,走进了正堂后面的小厅。
    小厅与正堂之间只隔著一道雕花木墙,声音虽有些模糊,却足以听清正堂里的一言一语。
    慕容衍在小厅的椅子上坐下,垂眼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握著弓,在围场里一箭射中靶心,只为换裴瑜一个浅浅的笑意。
    可这双手,也曾经蒙住裴瑜的双眼,扣住他的腰肢,將他牢牢禁錮在锦褥之上,让他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恐惧之中。
    他闭上眼,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说,永远都不能说。
    只要他不说,裴瑜就永远不会知道。他就还可以继续站在裴瑜身侧,享受他不设防的温和与纵容。
    可心底有个声音却在不断地反问他:你真的能瞒一辈子吗?
    正堂里传来青竹引客人进门的声音,慕容衍连忙收拾好自己满地狼藉的心虚,侧耳细听。
    “裴大人。”
    程渊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刚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救了我母亲和妹妹的性命,此恩天高地厚,程渊无以为报!”
    裴瑜没有说什么场面话,也没让程渊立刻起身,在他看来,他当得起程渊这一跪,只淡淡道,“我救你家人性命,是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现在,你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吧。”
    程渊点头,像是终於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开口道:“下官是从永安三十五年八月,开始给七殿下下毒的……此毒名为『蚀骨』,无色无味,每次只需下微量的一点,不会有任何不適的症状,可每隔三个月就要下一次,只要连续下满十二次,毒性就会在体內累积到致命浓度。”
    “到时候,中毒之人会毫无徵兆地心臟骤停,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心悸暴毙一模一样……”
    “即便没有下满十二次,只要没有彻底解毒,这种毒素也会慢慢侵蚀五臟六腑和骨髓,中毒之人大多活不过三十岁。”
    程渊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下官对不起七殿下,对不起大人您的知遇之恩!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裴瑜抬手止住了他的哭嚎,“此事我已知晓,好在现在为时未晚,你日后需好好助殿下解毒,护殿下周全……我虽无法自作主张保证你的性命,但可保你家人平安无忧。”
    “下官一定尽心尽力,將功赎罪……”
    正堂的程渊还在絮絮叨叨说著什么,而后堂里,坐在椅子上慕容衍却已浑身发冷。
    永安三十五年八月第一次下毒,每三个月一次,那么十二次满时,便是永安三十八年五月。
    永安三十八年五月……
    这个日期,像一道惊雷猛然劈进了他混沌的脑海。
    上一世,正是在永安三十八年五月,他查到了藺国公府贪墨賑灾银两的“证据”,准备三日后在朝会上弹劾慕容桓与藺国公。
    也是在那次的朝会上,裴瑜当庭弹劾他,將他软禁在了府邸之中。
    他一直以为,裴瑜是为了投靠慕容桓,才背叛了他。
    可现在他才清清楚楚的看清一切的来龙去脉。
    慕容桓故意放出那些所谓的“证据”,就是为了引他上鉤。只要他敢在朝会上递上奏摺,慕容桓就会立刻反咬一口,將他打入天牢。到那时,慕容桓就会借著天牢的便利,让人给他餵下最后一剂“蚀骨”,让他无声无息地心悸而亡。届时人死灯灭,他便连个翻案的机会都没有。
    而裴瑜,用自己的清名为代价,將他从慕容桓的陷阱里拉了出来。
    软禁在府中,看似是失去了自由,实则是隔绝了所有的危险,最后一剂毒,终究没能下到他的身上。
    上一世,他恨了裴瑜一辈子。
    他恨裴瑜当庭背叛,恨裴瑜给他下了蚀骨之毒,让他活不过三十岁。可现在他才知道,若是没有裴瑜,他早在二十岁那年就已经死在了天牢里,哪来后面的十年?
    他从前竟无知地以为裴瑜是他的劫。
    可原来……裴瑜却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先生……”他无声喃喃,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对不起……先生,我错了……”
    他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抱著满腔的恨意重生,却一次次伤害那个真心待他的人。
    【叮!任务目標:慕容衍,当前黑化值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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