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夜里,裴瑜应召入宫。
    御书房里,皇帝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御案前行礼的这个年轻人身上,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十年前春闈放榜那日,十六岁的少年郎跨马游街,一身红衣胜火,满京城灼灼盛放的桃花在他身侧都成了黯然失色的陪衬。金鑾殿上,少年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一双清眸不卑不亢,满殿风华皆聚於他一身。
    十年过去,少年已是大晟最年轻的宰辅,可那身风华竟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裴卿平身。”皇帝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赐座。”
    裴瑜在锦凳上落座,垂眸等著皇帝开口。
    “裴卿。朕今夜召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讲。”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辞。
    “衍儿……”他顿了顿,“你觉得他如何?”
    裴瑜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皇帝的意思。
    “七殿下天资聪颖,勤勉好学,有经世之才,亦有容人之量。此次太庙平叛,殿下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可见其胆识与谋略。臣以为,殿下堪当大任。”
    皇帝听完,唇角浮起一丝苦笑:“你倒是从不谦虚。”
    “臣说的是实话。”裴瑜抬眸,眸色清透如常。“臣若在此刻谦虚,反倒是欺君。”
    皇帝看著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衍儿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他的本事你比朕清楚。”皇帝重复了一遍裴瑜的话,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朕这个做父皇的,反倒不如你这个做老师的了解自己的儿子。”
    裴瑜没有说话。
    “朕打算传位与他。”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落在裴瑜脸上,却话锋一转道,“只是……衍儿体內那名叫『蚀骨』的毒,不知可有解法?”
    “有。”裴瑜答得斩钉截铁,“五殿下府中搜出了完整的毒药配方,程太医正在日夜钻研,已有了眉目。但……此毒以毒攻毒,解药中的一味药引药性极烈,用量需分毫不差。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裴瑜抬起头,桃花眼里映著烛火,清透中带著几分凛然:“臣建议当著慕容桓与藺崇远的面,用刑部死囚进行解药试验。一来可验证解药之效,二来也可震慑二人,使其儘快认罪伏法。”
    皇帝看著他,缓缓点头:“准。”
    从御书房出来,夜风裹著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夜空中疏星几点,月光如水,裴瑜没有回裴府,而是径直去了太医院。
    值房的灯还亮著,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间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孤零零的星。裴瑜推门进去,看见程渊正伏在案上,面前摊著从五皇子府搜出的毒药配方,旁边堆了十几本医书,笔墨纸砚散了一桌。
    听见脚步声,程渊抬头,看见来人后连忙起身行礼:“裴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
    “不必多礼。”裴瑜抬手止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了过去,“程太医,这是一个高人告诉我的蚀骨解药。我知你不敢贸然用,所以你先研究研究。”
    “另外,陛下已经恩准,用刑部死囚进行解药试验……”
    他说著,將自己的想法与程渊细细说了一番。
    程渊捧著那张纸笺,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后背冷汗涔涔。若不是裴瑜给了他將功赎罪的机会,此刻等著他的,恐怕就是刑部大牢里的铁窗,甚至是和那些死囚一样的下场。
    程渊连忙躬身道:“下官明白。请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不负所托。”
    五日后,程渊最后定下了三种剂量的方子前往天牢,慕容衍身为当事人,今日也一同前往。
    验证的办法也非常简单,先让死囚喝下蚀骨,等一个时辰之后再给他们喝下不同配比的解药,若是解药配比不正確,则虽然蚀骨不会让人暴毙,但错误的解药会让人口吐黑血,挣扎不过几息便会一命呜呼。
    而若是解药配比正確,则同时服下毒药和解药的人则会安然无恙。
    最深处的死牢里,火把將阴暗的甬道照得明暗交错,潮湿的空气中瀰漫著霉味与血腥气。
    慕容桓和藺崇远被分別关在相邻的两间牢房中。慕容桓双手手腕缠著厚厚的绷带,那是被慕容衍挑断手筋后草草包扎的伤口,此刻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是颓丧与不甘。
    藺崇远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髮髻散乱,灰白的头髮垂落在额前,可他还在等,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他们都知道,只要慕容衍身上的毒一日未解,他们就还有筹码。
    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渊提著药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四名狱卒,押著三个手脚戴著镣銬的死囚。慕容衍一身玄色锦袍走在最后,腰间悬著长剑,神色冷峻。
    狱卒將三名死囚押进中间的过道,按著肩膀让他们跪在地上。
    慕容桓抬眼,看见慕容衍的那一刻,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七弟这是来看为兄的笑话?”
    慕容衍没有理他,只对程渊微微頷首。
    程渊从药箱中取出三个药粉包,在案上一字排开,“五殿下,您应该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慕容桓的脸色微微一变。
    程渊让那三个死刑犯都服下一剂毒药。
    又过了一个时辰,程渊分別拿出標著一、二、三字样的瓷瓶,让这三个死囚依次喝下。
    第一个死囚刚喝下那解药,不过几息,便开始七窍流血。他浑身抽搐,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慕容桓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解药?”
    程渊没有理会,取出了第二个瓷瓶。
    第二个死囚喝完解药后,反应比第一个更剧烈。他连挣扎都没来得及,直接一口黑血喷出,身子一软便栽倒在地。
    两具尸体横陈在冰冷的石板上,死状悽惨。慕容桓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藺崇远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程渊拿起第三个瓷瓶,这是当时裴瑜交给他的方子。
    第三个死囚看见前两个人的下场,嚇得浑身哆嗦,双腿软软地跪在地上,拼命摇头求饶。狱卒按住他的肩膀,掰开他的嘴,硬將那瓶解药灌了下去。
    牢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可那死囚依旧跪在地上,面色如常,既没有七窍流血,也没有口吐黑血。他甚至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程渊,声音沙哑地问:“我……我没死?”
    程渊上前,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屏息凝神地诊了片刻。翻来覆去地確认了好几遍,才嚮慕容衍躬身道:“殿下,解药有效。此方可用。”
    慕容桓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身,镣銬哗啦作响,“这不可能!”
    “五哥。”慕容衍终於开口,眼中带著一种慕容桓从未见过的冷意,“你输了。”
    慕容桓的脸色青白交加,他原本以为,就算自己败了,慕容衍也活不了多久。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点慰藉,也被碾成了齏粉。
    他忽然明白了这两人为什么要当著他们的面做这场试药。
    是为了让他们死心。让他们明白,自己手里已经没有能够拿捏慕容衍的筹码了。
    藺崇远也明白,他缓缓闭上眼睛,灰白的头髮遮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终於垮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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