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柏玉色的瞳仁微微震颤,他僵立在软榻前,方才那句“这十年,我没造过新的人偶”还沉沉迴荡在空气里。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僵了许久,指节的玉质肌理泛出极淡的白,仿佛被冻住的冰棱。
    十年执念堆砌的恨意早已让他篤定了岁疏祈薄情寡义,而自己是被隨手丟弃的残次品。
    可此刻那人安静地坐在榻上,面色虽苍白孱弱,却半分辩解的急切也无,望向他时的眼底盛著一片澄澈的平静。
    这份平静比任何狡辩都更令他心慌。
    “你什么意思?”岁柏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比先前低哑了数分,“你身居苍山神位,手握天下顶尖的造偶技艺,会整整十年一尊新偶都未曾锻造?”
    他不信。
    世间谁人不知,岁疏祈天赋冠绝古今,一手造偶术通天彻地,三年便能雕琢出独一无二的顶级人偶,怎会十年光阴一无所造?
    这话听著实在荒唐,简直就像是对方走投无路之下,用来哄骗他的拙劣託词。
    可岁柏那道被恨意深埋的细微缝隙里,却又不受控制地钻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岁疏祈微微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岁柏肌理间遮掩不住的拼接痕跡上,缓缓道,“阿柏,你不用怀疑。我此生造偶无数,唯独你是我亲赋神魂、独一无二的作品……”
    “无人替代,也再无后续。”
    短短数语落在岁柏心头,像一粒温玉掉进寒潭,漾开的涟漪搅得他的恨意都跟著发颤。他几乎要信了……
    几乎要上前一步,问他当年是不是有苦衷,问他这十年去了哪里,问他是不是……也喜欢自己。
    可下一瞬,岁疏祈抬了抬眼,语气轻得仿佛山风拂过朽木:“既然话说开了,你也该放我走了。”
    岁柏猛地一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岁疏祈语气淡淡,“这殿里造了满墙的替身,如今正主送上门让你折腾了这许久,也算得偿所愿。没必要再把我扣在这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先前那些神魂纠缠、耳鬢廝磨的时光,只不过是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事毕了便该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寢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岁柏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方才因那句“独一无二”泛起的细碎暖意瞬间被滔天的怒火烧得乾乾净净。
    骨节发出细碎的玉质鸣响,银白的控偶丝毫无徵兆地从袖底窜出,顺著岁疏祈的腕骨、脚踝缠缚上去,比先前勒得更狠,丝线嵌进肌理,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叮——任务目標:岁柏,当前黑化值93%。】
    “——喂喂喂!你搞什么?你又不是真的要走,你干嘛说这种话激他?”
    “——怎么回事?为什么只升不降,之前他睡完我难道黑化值没降吗?什么人啊这是!”
    凌曜和系统000几乎同时在识海里响起声音,一人一统皆是一愣。最后还是凌曜先开的口,“得了,先这样,等会儿再细说,我先发挥一波~”
    ……
    “得偿所愿?先生觉得,我拼著满身碎骨从乱葬岗爬出来,是为了等你回来睡一觉就走?”
    岁柏说著俯身压下来,玄色衣袍的阴影將岁疏祈整个人罩住。冰凉的指尖扣住岁疏祈的下頜,指腹蹭过柔软的下唇,温热而鲜活,是他摸过千万次人偶坯也摸不到的温度。
    岁疏祈抬眸望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岁柏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知人偶本是死物,赋了灵也该守著物件的本分。不该贪暖,不该贪念,更不该痴心妄想……想和先生长长久久。”
    “可是先生把我从木头里拉出来,教我像人一样活著,说独要我一个,让我以为……以为自己也配贪点人间烟火。”
    “结果先生转头就碎了我的灵核,把我丟进乱葬岗。如今回来了,睡过了,又想拍拍屁股走人?”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玉色的瞳仁里翻涌著偏执与自嘲:“先生说过暖的才像人,可人心最是凉薄这点,先生怎么没教我?”
    岁疏祈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他想说不是这样,想说当年有不得已的苦衷,可话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
    他只抬了抬眼,语气依旧淡漠:“不然呢?你还真想留我一辈子?”
    岁柏闻言往后退了半步,玉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隨即被更深的阴翳盖住。
    一辈子……
    多么遥远又奢侈的词。
    他阴惻惻道,仿佛在嚼一块苦到骨子里的玉,“先生也配和我提一辈子?”
    “人偶师的规矩,先生比我更清楚。灵核赋灵之日,人偶便与主人同生共死。主人存,人偶便活;主人弃,人偶便该归於尘土。”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自嘲,“可十年前锻造室里,先生亲手碎了我的灵核。”
    “从灵核碎开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先生的人偶了。”
    也是从那一刻起,与先生同生共死也成了不可求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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