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早朝后,柴荣没提国事,只带了韩通、曹彬,往城外幼武营去。
    幼武营重设在汴梁城南,原是禁军一处废弃营地。院子宽敞,几排土房虽旧,但收拾得乾净。
    柴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嘿哈”的喊声,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负责幼武营的老兵姓陈,人称陈教头,腿有点瘸,但眼神利得很。他迎出来要跪,柴荣一把扶住:“免了。朕来看看孩子们。”
    陈教头咧嘴笑了,转身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陛下驾到——都站好了!”
    院子里哗啦啦一阵响动,百来个孩子齐刷刷站成几排。大的十六七,小的才七八岁,个个晒得黝黑,但眼睛都亮,精气神很足。
    柴荣扫了一眼,心里满意。
    韩通站在柴荣身后,嘀咕了一句:“看著还行,就是瘦了点。”
    陈教头忙说:“回將军,来的时候都瘦得皮包骨,养了俩月,长了点肉。每天两顿饭,管饱。”
    柴荣点点头,没急著说话,先去看孩子们练武。
    东边场地上,独眼汉子在教劈刀。
    三十来个孩子一人一把木刀,扎著马步,一刀一刀地劈。
    独眼汉子嗓门大,骂骂咧咧的:“腰沉下去!手腕用力!你那是劈柴还是劈人?”
    柴荣注意到一个瘦高个儿的孩子,劈刀又快又准,动作乾净利落。他问陈教头:“那个是谁?”
    陈教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叫赵烈,十六了。来之前在街上打架斗殴,没人管得住。来了之后,打了几架,被独眼收拾了两回,老实了。现在练武最拼命,独眼说他是个好苗子。”
    赵烈劈完刀,忽然跪下来:“陛下,我能不能上战场?我不想等了。”柴荣还没回答,独眼一竹竿敲在他腿上:“你连我都打不过,上战场送死?”赵烈咬著牙爬起来,继续劈刀。
    柴荣看了很久笑了笑:“这小子身上有股狠劲,上了战场该不怕。”
    韩通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怕不听號令。”
    陈教头忙说:“独眼管得严,现在让停就停,让冲才冲。”
    柴荣又看了一会儿,转向另一处。
    西边场地上,瘦小老头在教听声辨位。十几个孩子蒙著眼,站成一圈。瘦小老头站在中间,手里捏著几个沙包,隨手一扔,孩子们侧耳听风,有的躲开了,有的被砸中,引来一阵笑骂。
    柴荣注意到一个矮壮的孩子,蒙著眼躲沙包最灵,连躲了四个,最后一个没躲开,被砸在肩上,也不恼,嘿嘿一笑。
    “那个呢?”
    陈教头说:“叫钱三郎,十五。以前是个小扒手,手快,耳朵也灵。来了之后不偷了,但那股机灵劲儿还在。瘦老头说他以后適合干夜袭摸营的活。”
    柴荣点点头。
    偷东西的手艺,用到摸营上,倒是正好。
    旁边还有一群孩子在练扎马步,一排二十来个,最小的七八岁,扎得歪歪扭扭,但没人敢动。一个老兵拎著根竹竿走来走去,谁晃一下就在腿上敲一下。
    柴荣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韩通说:“这些老兵,教得比禁军教头还上心。”
    韩通难得笑了笑:“那是自然。禁军教头教的是兵,他们教的是自己的本事。一辈子就这点东西,不传给孩子们,就带进土里了。”
    柴荣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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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练武场看完了,柴荣又去看孩子们识字。
    一间大土房里,赵编修在黑板上写了“忠、勇、仁、义”四个字,正领著孩子们念。二十来个孩子坐在板凳上,跟著念得有模有样。
    柴荣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走进去。
    孩子们要起身行礼,柴荣摆摆手:“坐著,朕就问一句话。”
    他指著黑板上的“忠”字:“谁知道这个字什么意思?”
    一个圆脸的孩子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忠就是忠於陛下!”
    柴荣笑了:“那『勇』呢?”
    另一个孩子抢著答:“勇就是不怕死!”
    柴荣点点头,又问:“『仁』呢?”
    孩子们面面相覷,没人说话。
    赵编修正要开口,角落里一个孩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仁是爱惜百姓。打胜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
    柴荣看过去,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眉目清秀,说话不慌不忙。
    陈教头低声说:“叫张文,原来是太原的孤儿,周德大人送出来的。读过两年书,比別的孩子底子好。”
    柴荣多看了张文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屋子。
    曹彬跟上来,小声说:“那个张文,倒像个读书的料。”
    柴荣说:“幼武营不只要武將,也要文臣。能读书的,就让他读。”
    曹彬应了一声。
    最后去看的是周芷蘅教的战场急救。
    院子里铺了几张草蓆,周芷蘅正带著孩子们练包扎。二十来个孩子两人一组,一个当伤兵,一个当医官,用布条缠胳膊、缠脑袋。
    周芷蘅讲得仔细:“胳膊伤了,先按极泉穴止血——就在腋下,按住了,血就慢了。头伤了,別急著包,先看清伤口里有没有碎骨头……”
    柴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孩子们学得认真,有几个包得有模有样。
    他想起高平之战后那些伤兵——断胳膊断腿的、胸口被箭射穿的、脑袋被砸开的,成百上千人躺在那里。军营里不是没有医官,可满打满算也就百十来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好多伤兵其实伤得不重,胳膊上划一道口子、腿上被砍了一刀,要是有人及时给止血、敷药、包扎,养上两个月又是一条好汉。可没人管,血就那么流著,流著流著就没了。要不就是伤口烂了、发热,熬几天也死了。
    要是当时每个都里有两三个会这些的——会按穴位止血、会敷药消炎、会清创包扎——能少死多少人?那些人活下来,现在都是有经验的老兵了。一个上过战场活下来的老兵,比十个新兵蛋子都值钱。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躲,知道箭从哪个方向来、刀该怎么挡。这种老兵,是用命换回来的。
    柴荣心想:这事得办。幼武营的孩子学急救,禁军里的兵也得学。每个都里队配两个会急救的,战场上能少死一半人。
    柴荣转头对曹彬说:“记下来。幼武营的孩子学急救,禁军的兵也得学。每个都配两个会急救的,三个月內练出来,让周德领这差事。”曹彬拱手:“末將回去就通知周將军。”
    韩通也在看,忽然说了一句:“这丫头,比她外公教得还仔细。”
    柴荣笑了:“昝公要是听见你这话,得跟你急。”
    韩通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从幼武营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把汴梁城染成一片金黄。柴荣没骑马,步行往回走。韩通跟在身后,曹彬走在最后。
    路上,柴荣忽然问:“你们俩觉得这批孩子怎么样?”
    曹彬想了想,说:“底子不差。赵烈能打,钱三郎机灵,张文有脑子。好好练几年,都是好苗子。”
    柴荣点点头:“朕让他们学文、学武、学医、学兵法。再过几年,就是大周的锋刃。”
    韩通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臣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縐縐的话。臣就知道——这些孩子,往后能顶大用。”
    柴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韩通这个人,平时嗓门大、脾气急,人人都以为他只是个莽夫。不像曹彬,但柴荣知道,他心里是清楚的。
    晚上,柴荣回到福寧殿。
    符后正坐在灯下缝什么东西,见他进来,放下针线,递了杯热茶过来。
    “幼武营怎么样?”她问。
    柴荣接过茶,喝了一口,把白天看到的事说了一遍。赵烈、钱三郎、张文,一个一个地讲。
    符后听得认真,末了问了一句:“那个张文,是周德大人送来的?”
    “是。”柴荣说,“读过书,比別的孩子底子好。”
    符后点点头,又问:“那石保兴呢?那孩子怎么样?”
    柴荣说:“练武很拼命,像他爹。”
    符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石將军走得早,留下这么个孩子。陛下多照看著些。”
    柴荣点点头,没再多说。
    符后又拿起针线,继续缝。柴荣这才发现,她缝的是个小小的药囊,青色的布面上绣著几株草药,针脚细密匀称。
    “这是什么?”
    符后笑了笑:“臣妾跟昝公討了个方子,安神的。缝个药囊给你掛在床头,省得你天天睡不著。”
    柴荣接过来,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草香。
    “昝公这调理的法子,还真管用。”他说。
    符后问:“怎么说?”
    柴荣笑了笑,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符后脸一红,轻轻推了他一把:“昝公是给陛下调理身子的,陛下倒好——”
    柴荣握住她的手,笑道:“调理好了,不用在皇后身上,用在谁身上?”
    符后嗔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弯著。
    柴荣又说:“朕练了这两三个月的八段锦,確实觉著身子轻快了不少。以前胸口好发闷,现在从幼武营走回来,也不难受。”
    符后轻声说:“那陛下就好好练,別让昝公操心。”
    柴荣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你也別操心。朕好著呢。”
    符后靠在他肩上,低声说:“臣妾只盼陛下好好的。”
    柴荣搂紧了她,没说话。夜里,又在符后身上忙活开了。
    只能说,昝公那套调理的法子,没白折腾。
    窗外月光如水。
    药囊的香气淡淡的,满室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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