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至苦苦相劝,“夺舍而来的皮囊, 乃是恶因, 还了便罢。”
    “待心愿了结,该还的,我自会如数奉还。”玄空从蒲团上起身,毫不犹豫地向房门而去。
    “这一步迈出, 便难于回头。”身后传来一声长叹,“盟主,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
    玄空淡淡一笑,几不可闻地道,“谁在意。”
    昔日功德无数,却换来一身灾殃。
    挣扎到最后,别人不过一个白眼,一声冷笑,最后扔下一句: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房门打开,光影徐来。
    然而伴随着扑面而来的天光,一张金色面具猝不及防地出现,直逼视野。
    玄空微微一愣,继而明白对方的意图,举剑便刺。
    萧厌礼不闪不避,提起自量,与绝暝相击。
    两剑碰撞,各自发出铮然嘶鸣,收回之后,又再次以更大的力道祭出。
    仿佛两把剑的主人,谁都不肯退让。
    常寂令小沙弥奉上菊花茶,稳住众宾客,他自己急匆匆赶来禅房。
    果然萧厌礼已与玄空斗作一团,剑身不断碰撞,远远地,就听见墙内传出的金属脆响。
    进入院中,果然萧厌礼步步紧逼,玄空连连变换步法,想要夺路而逃,他却接连截停,不给对方留一丝遁逃的余地。
    先前投鼠忌器,不好动手。如今有人帮着绊住玄空,常寂毫不迟疑,先冲进禅房救师尊。
    湛至已经从蒲团上站起,见着常寂过来,面露焦灼之色。
    常寂出言安抚:“师尊稍安勿躁,弟子这便来救。”
    湛至却目视门外,“菩提树!”
    常寂回身一瞧,院中二人打斗之下,一道道剑气向周遭乱射。
    院落中央那颗三人合抱的大菩提树,树皮斑驳,已经遭了几下“毒手”。
    常寂即刻转身,手里戒刀调转,一道精准的剑气打在湛至身上,“叮”的一声,缚仙锁应声而断。
    而他脚步不停,闪至战局中。
    萧厌礼正和玄空你来我往,忽觉剑身一顿,虎口竟然被震得发麻。
    定睛一瞧,玄空也停在原地,面色微变。
    常寂手执一把通身乌黑的戒刀,正隔在他二人中间,神色如常,“佛门重地,不可动武。”
    往日香客打架斗殴,他出面劝阻时,便是如此。
    论仙盛会期间,关早和祁晨发生摩擦,他亦是如此。
    此刻两个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在此死战,他来阻拦,仍是如此。
    仿佛下至平民,上至神佛,但凡在大琉璃寺动武,这常寂都是面色淡然,一招止战。
    萧厌礼谨慎地后退一步,玄空已是转过身去,欲夺路而走。
    禅房门前却传来湛至的一声唤:“回来。”
    二人不知端倪,未能立刻反应,常寂却瞬间抽身,回到湛至身边。
    同一时间,一声木鱼敲响,“笃”。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心头,院中杀气未收的两人,忽然便动弹不得。
    湛至盘膝坐在檐下,膝上放着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木鱼。
    常寂望着湛至握着木槌的手,“师尊是要……”
    “阿弥陀佛,既然二人嗔念难解,不如看看他们的业。”湛至微微一叹,闭目垂眉,木槌再次落下。
    “笃——”
    第二声木鱼荡开,不待落定,第三下紧跟着便又敲响。
    木鱼声开始连起来,一下接一下,如同一串珠子从人心头滚过。
    音波所到之处,虚空颤动,水波一般,肉眼可见地绵延到菩提树下,逐渐泛起金光来。
    萧厌礼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金光席卷,又猛然一黑。
    他强撑眼睑,努力使自己站定,但不知怎的,腿脚使不上力气,晃了两下,便踉跄倒地。
    再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副残破的身躯。
    大腿下方伤口血淋淋的,被割开的皮肉底下,依稀可见森白腿骨。
    而浑身脱力,一丝灵力都唤不起来,丹田处像是吃了一掌,根骨破裂,剧痛钻心。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面前一片山林,苍茫无际。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身侧,一手拿了个掬了一捧水的荷叶,一手拿着芦苇沾水,往他嘴里喂。
    “若不是盟主大人相救,替小人挡下魔头那一掌,小人早就死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萧厌礼没动,手却自行拿起旁边的剑。
    那是尽道。
    剑身有三尺七分,剑柄镶嵌整块天山白玉,水光通透,温润如脂,虽是为数不多的装饰,其价值却不可估量。
    剑鞘更由一截雷击枣木打制,日光底下,可见漆黑底色中,泛着雷击纹路。
    为了和剑身搭配,剑鞘同样装饰了小块白玉,黑白交杂,如同暗河里落下星光。
    萧厌礼开了口,却是年轻的、玄空的声音,“自此向南二十里,便是清虚宫营地,劳驾带着我的信物,前往求助。”
    那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下尽道,转身跑进山林。
    萧厌礼感到自己似乎松了口气,疲累地闭上眼。
    次日,阳光刺眼。
    没有人来。
    萧厌礼挣扎着坐起,看向蜿蜒的山路,脚步声、呼唤声一概没有。
    只有疾风吹过山林,与岩石摩擦之后,形成的呜咽。
    他看看自己的腿,翻出来的血肉已经开始发黑。
    第三日,傍晚。
    腿上连痛觉都没了。
    短短二十里路,邪修尽被扫清,那人却没再回来。
    萧厌礼心里像是生出一股火。他竭力拽着身边老树伸出的根,从草堆里爬出去。
    然后,他在满是乱石的尘埃里,用自己的两只手,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直到夕阳落山。
    他才忍着剧痛,爬出了三丈。
    这时,他才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耳鸣,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的声音。
    他停下来,支起耳朵,那声音愈发清晰,“师尊——”
    那是少年离火的呼唤。
    他想答应,可是喉咙干涩,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拼了命地往前爬,碎石扎进掌心,擦过腿上伤口,仿佛都感觉不到。
    “师尊!”
    声音更近了,还伴随着御剑穿空的气浪声。
    萧厌礼终于爬到了一块不被植被包裹的空地上,奋力抬头向上看,一道柳黄色人影从天而降。
    少年披头散发,浑身站着泥土和污血,木讷的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将剑收在手中,剑锋滴血,也不知为了寻他,在邪修堆里冲杀了多少回。
    萧厌礼感到心头一松,眼前开始褪色发黑。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有一个疑惑:“送信的人,去哪里了?”
    再醒来时,他已回到清虚宫,躺在属于掌门的卧房中。
    香烟袅袅,令人安心。
    萧厌礼感到身上很轻,不,是少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腿,没有反应。
    他一下子拽开身上的被子,右腿从大腿以下,空空一片,什么都没有。
    裤管空空荡荡,断口处缠着厚重的纱布,布上沾着淡黄色药渍,还有隐隐的血色。
    他怔了怔,大抵以为是幻觉,想运作灵力,调节状态。
    可丹田处,那股奔流了数十年的灵力,不见了。
    他不可置信,用尽浑身解数再试,根骨痛不可挡。
    继而,他听见自己发出一阵鬼哭似的嚎叫。
    往日,座下那些弟子殷勤热络,自己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恨不得衣不解带,争着侍奉床前。
    如今,却只有离火一人,快步跑进来。
    “师尊醒了!”
    他眼眶是红的,眼中血丝满布,像是许久没睡。
    玄空的声音在语无伦次地质问:“怎么回事!我的腿、我的……我的灵力!”
    “师尊……”离火跪在床边,声音哑得含糊,“长老他们尽力了……您的伤势耽搁太久,腿上邪气侵蚀,若是不截断,您会死的。”
    萧厌礼在玄空的身体中,看不见此刻自己脸上是何等神情。
    只能感到一颗心跳得厉害,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座大山,哪怕无休止的怒号,也无法发泄。
    如此折腾着,浑浑噩噩地又过了两日。
    他瘫在床上,已如同躺尸。
    离火双手捧着一把剑,快步而来,欣喜道:“师尊,您的尽道,找回来了!”
    萧厌礼慢慢转动眼珠,黑白分明的剑身,近在眼前。
    他仿佛猜到了什么,直接问:“何处找到的。”
    “这……”
    “说。”
    “师尊,还是不必听了。”
    “快说!”
    离火额上冒出青筋,半晌,低低地道:“在大名府一家……当铺里。”
    黄粱一梦幡然醒来。
    萧厌礼抽了一口冷气,忙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菩提树下,竟是枕着树身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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