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书韵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走吧。”
    叶秉文说。
    “我再站一会儿。”
    叶秉文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厂里还有事,先走了。
    郑书韵扒著门缝往里看,看见老师抱著安安坐在小板凳上。
    安安抽抽搭搭的,手里被塞了一块饼乾,已经不哭了。
    她才转身走。
    晚上叶秉文回来,看见安安坐在床上,手里还攥著那块饼乾。
    “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
    叶秉文问。
    安安不理他。
    郑书韵笑了。
    “生气呢,怪你没送她进去。”
    叶秉文把安安抱起来。
    “爸爸明天送你,送到教室里,行不行?”
    安安把饼乾举到他嘴边。
    叶秉文咬了一口,安安这才笑了。
    吃了饭,安安睡著了。
    叶秉文坐在桌前,摊开图纸。
    省军区一百台的订单,电机厂分担了一半,但剩下的五十台还是要他自己做。
    新工具机到了,精度没问题,但外壳的模具还没好,他得重新算一遍尺寸。
    郑书韵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洗完了走过来,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
    “还没画完?”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叶秉文没抬头。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改了三条线,又涂掉两条。
    郑书韵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掛麵。
    她把碗放在图纸旁边。
    “先吃。”
    叶秉文端起碗吸溜了一口。
    面烫,他哈了一口气。
    郑书韵在旁边坐下,拿起他画了一半的图纸看。
    她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数字,但知道他画的是什么东西。
    “这批活干完,能挣多少?”
    叶秉文算了算。
    “军品五十台,单价三百八,一万九。成本刨去,能落个大几千。”
    “那新工具机的钱就回来了?”
    “差不多。”
    郑书韵把图纸放下。
    “你那个同学,刘永强,他那边没问题吧?”
    “前天打了电话,说材料到了,已经开始干了。”
    “那就好。”
    叶秉文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郑书韵接过碗要去洗,他拉住她的手。
    “坐一会儿。”
    郑书韵坐下来。
    “你说安安明天还哭不哭?”
    郑书韵问。
    “哭两天就好了。都这样。”
    “我今天在门口站著,心里难受。”
    叶秉文握了握她的手。
    “过几天就好了。”
    郑书韵靠在他肩上。
    “你说咱们来哈尔滨,是不是对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村里,安安还不会走路。”
    “现在她在哈尔滨上幼儿园了。”
    叶秉文没说话。
    他想起了大兴村的田埂,想起了李三光举报他的那天。
    想起了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郑书韵在门口等他。
    “对的。”
    他说。
    郑书韵没再问。
    两个人又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叶秉文才把图纸收起来,洗了脸睡觉。
    新工具机正式通了电。
    叶秉文到厂房的时候,李师傅已经把工具机擦了三遍。
    导轨上的防锈油擦得乾乾净净。
    “李师傅,你也太早了。”
    “睡不著。”
    李师傅头都没抬,蹲在工具机旁边,手里拿著一个百分表,正在校准主轴。
    “新床子,得细调。差一丝都不行。”
    叶秉文蹲下来跟他一起调。
    两个人忙了两个多小时,把各项精度都调到了標准值以上。
    赵师傅和另一个徒弟小张也来了。
    李师傅把他们叫到跟前,指著新工具机说。
    “这台床子,比你俩的命都金贵。干活的时候手要稳,心要细,出了废品我拿你们是问。”
    两个徒弟点头。
    “上活吧。”
    李师傅说。
    小张拿了一个电机外壳的毛坯件,装卡在卡盘上。
    李师傅在旁边看著。
    小张卡紧以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
    车刀接触工件的一瞬间,声音和老工具机完全不一样。
    更稳,更匀,没有那种刺耳的震动声。
    铁屑从刀尖上卷出来,一圈一圈地盘旋著掉进铁屑箱里。
    李师傅全程站在旁边。
    十几分钟后,第一件成品下来了。
    小张把工件从卡盘上卸下来,递给李师傅。
    李师傅接过去,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游標卡尺。
    量外径,量內孔,量平面度。
    每一项都量了三遍。
    叶秉文站在旁边。
    李师傅放下卡尺,把那件工件举到灯光底下,又看了一遍。
    “这活。”
    他声音有点哑。
    “拿到哪都不丟人。”
    他把工件递给叶秉文。
    叶秉文接过来摸了一下。
    表面像镜子一样光滑。
    公差比老工具机加工的小了將近一半。
    “精度多少?”
    他问。
    “外径公差一丝半。”
    李师傅说。
    “老床子最好也就三丝。这台床子,能干出精活。”
    赵师傅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我干了八年,没干出过这么光的面。”
    李师傅瞪了他一眼。
    “你好好练,也能干出来。但先把老床子上的活干明白了再说。”
    叶秉文看了看墙上的钟。
    “李师傅,今天爭取干出十件。这批军品要得急,不能耽误。”
    “十件没问题。”
    李师傅说。
    “但磨合期不能跑太快,头一个星期先慢著点,让床子跑顺了再说。”
    “听你的。”
    叶秉文在车间里又待了一个多小时,確认没问题,才放心地去了传达室。
    他拨了刘永强的电话。
    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喂,找谁?”
    “刘永强在吗?我叶秉文。”
    “等一下啊,我去叫他。”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机器声。
    等了好一会儿,刘永强才来接。
    “秉文?”
    他声音很大。
    “你那边机器声太响了,能不能换个地方?”
    “你等会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些。
    “行了,你说。”
    “你那边的五十台,干得怎么样了?”
    刘永强那边沉默了两秒。
    “机器倒是转了。但有个麻烦事。”
    “什么事?”
    “电压不稳。一到晚上就跳闸,有时候干著干著机器就停了。”
    “前天晚上跳了三次闸,一个工件干废了。”
    叶秉文皱了皱眉。
    “找村里问过没有?”
    “问了。村长说这一片都这样,变压器的容量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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