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兄!”贺方托起手中酒杯:“你觉得文渊阁李大学士,是否真的有下场之念?”
    “难说!”黎中则托起杯中酒:“往日这位大学士,不涉党爭,从不站位任何派系。然而当日金殿之上,宰相大人提议刑部入岭南之时,他站將出来,將刑部主查,变成了『定朝司』主查,这一建议,於我等可是大不利,更是当面扇了刑部宋大人一记耳光。”
    “这倒也並不说明站位!”贺方道:“这位大学士向有『逢相必反』之说,反对宰相大人,乃是他官场基本信条也,为反而反也在情理之中。”
    “往日之反,他大多败北,但此次之反,他却得到了陛下的肯定,宰相大人怒了,听闻,东宫那边也怒了。”
    “李吕衣此举,分明是在陛下面前宣告刑部不可靠,太子殿下自然会怒,但是,面对这位身份超然的大学士,太子殿下即便有火,也是发不出来的。”贺方道:“只愿殿下拿下那位引发爭端的祸根,那黎大人你兴许就迎来了千古难逢之契机。”
    引发爭端的祸根,指的就不是文渊阁大学士了,指的是工部尚书林向道。
    “贺大人说笑了!”黎中则道:“即便工部尚书大人因此而落马,工部尚有左侍郎等著呢,那位可也是太子心腹,哪轮得到你我?”
    贺方笑道:“朝中职位也並非只有工部尚书这一个二品,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为太子殿下全心当差,还愁將来没有一个好的位置?”
    这倒也是!
    太子殿下是什么人?
    那是储君!
    將来是板上钉钉要当皇帝的人。
    他们这群人,迟早都得重用,眼前也不用那么急著去爭二品空缺。
    他们意气风发间,似乎已將工部尚书这个位置,计算在自己棋盘之中,是的,工部尚书林向道当日金殿之上,率先开炮,已然引发了包括太子、宰相在內的顶级权势之怨恨,拿下他,是迟早的事。
    欠缺的,也只是一个理由。
    突然,天空一声雁鸣,金雁破空,带著特有的文道伟力,射向碧烟楼。
    文道鸿雁传书!
    这在南阳事属寻常,然而,贺方接到鸿雁传书,猛然一惊……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封鸿雁传书穿云破雾落在黎中则手中,黎中则一打开,手猛地一抖:“来自岐山的鸿雁传书?”
    “岐山,竟然通了文道?”贺方心头也猛然大跳。
    这几日,他们接到的鸿雁传书不少,但大多都是京城传来的。
    岂料今日,竟然接到了从岐山传来的鸿雁传书。
    这怎么可能?
    眾所周知,岭南乃是文道“弃地”。
    岭南府,都不可能文道传书。
    何况是离无道幽谷最近的岐山县?
    但是,他们千真万確接到了来自岐山县的传书,末尾的署名,也正是隨著管家治丧的文道子弟……
    两位侍郎目光落在手中的信上。
    脸色同时改变。
    岐山可以文道传书的原因找到了:十日之前,周文举孤山之上开一新词牌,名为《破阵子》,开道海钓鱼,文道青光覆盖全城,岐山县文道伟力部分恢復,可以文道传书!
    这就是可以传书的原因。
    接下来,才是传书的重点……
    岐山县令周亮生刚刚下发《安民告示》,將全县土地资財俱都登记於村民名下,贺家登记了一亩宅基地,三亩水田,两亩旱地,半亩山林,一间商铺,黎家登记了一亩宅基地,两亩水田,三亩旱地,一亩山林。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原属贺、黎两家的三十万亩良田、山林、商铺全都没了。
    敢明目张胆贪墨侍郎家產,简直是岂有此理!
    两家管家怒火十万丈,找上县衙,周亮生拿出县衙存根,里面的记载,与张榜公布的一模一样……
    两大侍郎脸色同时阴沉欲滴。
    旁边的两家管家同时大怒——像他们这样的高官之府,是有至少两个管家的,外管家出去治丧去了,內管家跟在家主身边。
    贺府管家道:“周亮生真正胆大妄为,老奴敢断定,他绝对篡改了存根!”
    “正是!”黎府管家道:“別的不提,当日城南的十七家商铺,还是老奴亲自为家主操持的,地契记载得明明白白,就是我黎家的,现在暴民入城,先焚地契,再改存根,周亮生竟然敢如此毫无底线违反皇朝法令,单此一条,就够得上满门抄斩!”
    “家主不是在找周家的罪证吗?这就是罪证!”贺府管家叫道……
    “蠢材!”两个字轻飘飘而来。
    伴隨著一条从旁边房间踏过的白衣身影。
    这是一位飘然出尘的公子哥。
    相貌俊逸风流,姿態优雅大方,脚步落下,楼顶之上,宛若棋盘格,而他,飘然若是弈道之仙。
    “白先生!”两大侍郎同时站起。
    迎接这位姓白的公子。
    因为此人可不简单。
    他乃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白洛水。
    上一届科考进士,进入东宫太子府当差之后,倍受恩宠,目前已经是可以跟太子殿下閒时对弈的人。
    白洛水目光落在两位侍郎的脸上:“两位大人该当明白,周亮生敢於如此做,就已准备鱼死网破,而你们,是否准备好了?”
    鱼死网破!
    这就是白洛水之判断!
    等閒情况下,一个县官断然不敢篡改存根。
    在上官面前,甚至是侵害上官切身利益,篡改存根更加不可能。
    但是,他偏偏就这么干了。
    传递的信號就是:这个县官捨得一身剐,也要將你们拉下马。
    那么,你如何接招?
    非得將此事摆到朝官面前?非得就此事在陛下面前较个真?
    非得爭取你那三十万亩良田、三百余家商铺的署名权?
    输了且不论。
    贏了你也输!
    因为这些巨额资財一旦落户在你家,你就坐实了贪腐,这就是这张明牌最大的作用,只要亮出来,你怎么做都是输!
    两位侍郎脸色啊,那是一派乌青。
    他们的嗓子眼,如同刚刚吞下了一只绿头苍蝇……
    堵得慌,噁心得慌,但是,偏偏又吐不出来!
    他们久经官场,岂是无知之辈,白洛水看得出来的事情,他们自然也看得出来。
    周亮生敢亮这张牌,敢將“篡改存根”这违法乱纪的罪证,亲手交到你手上,他自己就没打算好过,他没打算好过,你呢?也不过了?
    人家是贬到岭南的小小七品芝麻官,前途是彻底不作那个想,床上到地上只有那么高,而自己呢?前途无量的两位三品侍郎,若是有个贪腐的名头戴在头顶,且不说眼前被工部尚书死死盯著,怎么过关都是一件头疼的事,就算过了关,將来也是会有影响的。太子殿下將来想託付重任,也得考虑影响,若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到他们的仕途,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给那边回信!”贺方轻轻一挥手:“告诉他们,不要纠结於一屋一地之得失,办完丧事立刻返程!”
    黎中则轻轻抬头:“去办吧,与贺大人的安排相同!”
    两名管家立刻行动,让手下文人发去鸿雁回书……
    茶几边再无閒杂人等,白洛水轻轻一笑,坐下。
    贺方亲手持壶,给白洛水倒了一杯酒,双手递上:“周氏小儿岐山县弄的这一局,未知先生如何看?”
    “新开词牌,启动文道之事么?”
    “是!”
    白洛水轻轻端起酒杯,品上一小口:“羚羊掛角,绝妙之笔也!”
    羚羊掛角,一般拿来形容武道招式,形容此招无跡可循,却也绝妙无双。
    但此刻用在周文举身上,两位侍郎也都是懂的。
    原本周家父子,身陷民变漩涡,所有的出招,都该围绕民变展开。
    而周文举在这节骨眼上,偏偏下了一著与民变完全无关的棋。
    看似与民变无关,其实却是点晴之笔……
    “先生请说下去!”贺方道。
    “仅仅这一招,就收了岐山文人之心!至此,岐山县三十万百姓,万千文人,对他俱都另眼相看,更加绝妙的是,这步棋,恰好下在『定朝司』两位司左的眼皮底下。”白洛水侃侃而谈。
    “定朝司两位司左?”黎中则道:“先生已然知晓来的是何人?”
    “来的是两位,一位乃是忠字门的忠八,另一位乃是信字门的信十三。”白洛水道。
    “排名竟然都是如此靠前?”贺方眉头微皱。
    他当然知道定朝司下九门,仁义礼智信忠孝节悌,是按照儒家教义分的门,无论哪一门,排名五十之前的,都是定朝司主真正的亲信。
    这来的两位,一个排名第八,一个排名第十三。
    那岂止是一个靠前?
    那是相当的前!
    白洛水缓缓道:“在下还探得一条消息,於两位大人相当不利。”
    贺方和黎中则心头同时一紧:“请先生指教!”
    白洛水道:“陛下有意施恩,换取两样东西。一为那种名为『枪』之世俗神器,二为周文举为『青山文会』参战出力!”
    “什么?”贺方脸色变了。
    黎中则脸色也变了。
    白洛水目光从两位大人脸上掠过:“现在你们知道了吧?在下不让你们纠结土地、田舍,还有这重关键原因!因为圣意已决,你们再怎么折腾,在如今这大势之下,都伤不了周氏父子半根汗毛!只会凭空为自己招祸!”
    两位侍郎脸色一片惨白。
    他们完全明白了。
    为何陛下会採纳文渊阁大学士的提议。
    为何陛下一反常態,让周亮生自己去平復自己弄出来的乱局。
    所有的一切,都有所图!
    陛下要的是这叫“枪”的神器。
    他还要这位诗道宗师为他效劳!
    有了这重大目標在,其余的一切,都是浮云。
    即便你將周亮生违法乱纪的铁证摆在陛下面前,陛下同样会为他开脱。你拿不下周亮生,你只会因为“坏陛下之事”,而被陛下记恨。
    “烟臺余孽,復兴之势竟似势不可挡也!”黎中则轻轻一嘆:“太子殿下真的能看著,已定的烽烟再起变数?”
    这句话看似只是感慨,但是,却也蛮刺激人的。
    烟臺案,乃是当朝陛下上位之后,最大的一次官场惨案,虽然已经过去五年多,但是,依然是禁忌话题。
    烟臺案,是太子镇压的。
    烟臺案涉及的那些或死或贬的朝官,全都是太子的对立面。
    其中自然也包括周亮生。
    周亮生被贬岭南,在官场之中,已是直接踩到泥巴最底下,眼瞅著无论如何也翻不起什么浪来,自然也构不成太子威胁。
    然而,现在异变突生。
    周文举这个烟臺余孽之子,有异军突起之像。
    陛下看上了他炼製之“枪”,更是看上了他的诗词之能,竟然有意让他参加“青山文会”,青山文会岂是一般之会?
    即便白洛水这样的科考天骄都是不够格的。
    周文举只要参加,必会出彩!
    若是出彩,那积累的文名非同小可,將来极有可能就此一飞冲天。
    那样一来,岂不是烟臺余孽借势翻身?
    他周文举,他周家……
    都会成为太子未来的心腹之患!
    他在明白地提醒白洛水这位太子身边人:你们就这样看著隱患点点壮大?
    白洛水也给出了明白的回答:“若要扼杀於他,两大先决条件缺一不可。其一,毫无爭议的诛杀理由;其二,还必须等这两位司左离开岐山县!”
    “陛下若刻意袒护,这样的理由可不容易找……”黎中则皱眉。
    “原本的確很难,但是,有一个突然的契机,已经到了汝兰王手中!”白洛水轻轻一笑:“等著吧,等到岐山这幕大戏落幕,等到周氏小儿自以为前路已开之时,再借汝兰王之手,给他们绝命一击,陛下即便有火,也烧不到太子殿下头上……”
    隨著他的讲解,两大侍郎脸上乌云转晴,到后来晴空万里。
    唰地一声,两人同时站起,躬身:“先生智道纵横,真是太子殿下之良助也!”
    视线掠过南阳,掠过屏风岭,掠过岭南府,沿著东河一路而上,幽静的转角处,八株老柳,三树青梅,四丈小院,九尺红亭,就是周文举新购的小院。
    夕阳从头顶懒懒地流过。
    躺椅上的周文举眯缝著眼睛打量著在渐渐有点模样的院落。
    院落,还是得有人住啊,没人住,只需要几个月就荒废了。
    现在收拾收拾,不是挺好的吗?
    脚步声嗒嗒嗒,有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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