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举目光抬起,眼神很复杂。
    他现在已经理顺了全部的思绪。
    但是,他没读懂墨紫衣。
    墨紫衣是墨家的人。
    重器出於墨家,是墨家所有人共同的执念。
    相信她也很希望枪枝首创人,归属墨家。
    她其实已经取得了所有的东西,包括枪枝构造图,包括理论依据。
    只要她不提醒他,她自己关上房门,一刻钟不到,就可以將这项伟大的发明创造以她墨紫衣的名义呈报天道。
    如此一来,她,墨紫衣,將是墨家的绝对功臣。
    她,將名垂青史!
    不会有任何人质疑,甚至所有人都只会释然。
    因为在世人眼中,重器出於墨家一代天骄之手,正当名分,非常合理,相反,不出自墨家,才叫不合理。
    有动机,有原则,有条件……
    然而……
    她放弃了!
    她提醒他,赶紧註册……
    好吧,暂时就称之为“註册”!
    周文举手一抬,宝笔、金纸在手!
    一张图纸以闪电之速画下……
    四十五个零部件,一个个呈现……
    与此同时!
    西凉山上。
    一条飞梭隱藏於山顶。
    飞梭之下,一个村民尸骨未寒。
    他的眉心,一滴墨。
    这是一名河西猎户,他今日被杀於山顶,不因为仇恨,而是因为枪!
    他手中的枪,摆在飞梭之上。
    一个年轻文人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正在金纸上画著图纸。
    他,名墨三春。
    墨家大长老的大儿子。
    文道之上半步文果,器道之上硕果纍纍的一代天骄。
    此刻,他心情无比的激动。
    因为他终於要完成一项壮举。
    这项壮举,是身为大长老的父亲,为他量身定製的。
    这位父亲为子女而铺路,可谓是操碎了心。真正算是父亲中的典范。
    当日南阳诗会,父亲为兄弟墨三秋量身定製的方案,也是为子女铺路的。奈何被周文举这个王八蛋给毁了。
    今日呢?
    我就摘取你的果实,铺平我自己的路,以报当<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废我兄弟前行路之大仇,也让你明白何为因果报应!
    快了!
    快了……
    四十五个零部件全部绘製完毕。
    只欠缺一样东西,那就是理论依据……
    天道不是人,它不可能凭一张图纸就认定这件物品的价值,还需要大道真言相贯通。
    器道真言,於他並不陌生……
    “器者,取万物之精,成精巧之变,此枪首次……”
    他的笔落如风,笔尖文光流动,异感无穷……
    一切都在朝著那个方向稳步推进……
    而周文举小院之中,周文举的笔尖,也是文道光芒流转,这是当日他在河西谷首次画下图纸时所没有那种文道流光。
    因为当日只是图纸,而没有理论说明。
    而今日,他在图纸下方写下了理论说明……
    最后一字落下!
    图纸突然一飞而起!
    文道流光串连整面图纸,四十五个零部件在图纸之上,凭空剥离,虚空组合,化为一枪!
    怦!
    一声轻响!
    一颗七彩子弹射向苍穹……
    这颗子弹,不是实体子弹,而是文气化成的子弹……
    就在此时,西凉山顶,飞梭之上,墨三春也已经写到了最后的篇章……
    突然,动感无穷的图纸,消去了所有的文道流光,眼看就要结出硕果的文道异像,完全消失……
    “怎么回事?”墨三春一声大呼。
    他旁边一名长老目光霍然抬起,直射苍穹之上。
    岐山县城方向,一颗七彩流光的子弹,直射苍穹……
    “该死!”墨三春一巴掌拍在飞梭之上,风云激盪,他的眼中,喷出赤流无尽,宛若器炉炸炉一般……
    “周贼,抢先了一步!”旁边的长老脸色阴沉如水:“这完全没有道理!枪枝製造出来已经半月有余,若他能想到这一层,早在半月之前就该做今日之事。”
    “突然之事,必有突然之契机,去看看!”墨三春脚下一动,飞梭无声无息离开西凉山,化为一朵白云。
    白云飘荡於岐山县城之上,在眾人眼中完全是寻常之云,引不起任何警觉。
    这就是岐山通文道之后的奇观。
    墨三春目光从空中而落,一眼就看到了周文举,也一眼就看到了周文举身边的人……
    他的眼睛立刻充血:“墨紫衣!”
    长老脸色也阴沉欲滴:“身为墨家墨字房的嫡系,面临如此千古良机,竟然协助外人夺此重器,伤我墨家道途!此为背叛!严重至极的背叛!”
    这一刻,他们完全明白了。
    周文举半个月前发明枪枝,若要通报天道早就通报了。
    根本等不到这个时候。
    他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重大失误。
    理论上,没有特殊的契机,他今天也不可能意识到。
    他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重大失误。
    理论上,没有特殊的契机,他今天也不可能意识到。
    可是,就在墨三春即將成功的那个瞬间,周文举突然就抢先註册了。
    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墨紫衣来了!
    她身为墨家嫡系,肩头扛的责任就是维护墨家,全力促成枪枝註册到墨家名下,才是一个墨家子弟该做的事情,这也是她神圣的使命。
    她做了什么?
    提醒周文举,抢先註册!
    此提醒一出,一件划时代之重器,花落墨家之外,重创墨家器道道途!
    “回!”墨三春咬牙切齿:“此举该当够得上让墨堂下发『墨裁令』,本座倒要看看,墨无双能有何种说辞!”
    他们在岐山一入一回,除了一名村民无辜惨死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哪怕墨紫衣就在岐山城中,也未曾发现这朵突然出现在天空的白云。
    一方面因为墨三春与她修为相当。
    另一方面,她也是心情太过激盪。
    周文举呢?
    心情也激盪,他看著这颗子弹直射苍穹,一声轻响,打开一片道海……
    岐山县城全城轰动。
    所有的窗户同时开启,几乎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抬头,视线投向苍穹之外……
    “道海!”有人惊呼。
    “这次是谁?”
    “看,那边!还是他……”无数人的目光投向东河这间小院。
    “七彩诗篇方可开道海,这次写下的哪首诗篇?”有人叫道。
    “奇了,没文字,怎么回事?”
    是的,上次开道海,是《破阵子》七十一个字连成一线,清晰明白告诉世人,道海因这首词而开。
    但今日,没有文字连成一线,唯有一个七彩光点直射苍穹。
    “大约是诗篇隱藏了吧?”有一位文人眉头紧锁。
    “诗篇隱藏?为何要隱藏?能开道海之诗篇,乃是天道都认可的七彩华章,有必要隱藏吗?公之於眾,流传於世岂非合乎天道扬文振道之本意?”
    “是啊,是啊……”眾人皆认同。
    有人作出解释:“会不会是因为这诗词本身比较犯忌?比如说上次那首词《破阵子》,『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颇有缅怀前朝之意,而咱们这位周公子,本身就是一个不走寻常路之人,再来一首犯忌之诗,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此话一出,眾人觉得还真的颇有几分可信度。
    上次的词,真的有缅怀前朝之意。
    而这位周公子,也的確是事不惊人死不休,这段时间他折腾出来的哪件事情,不犯上头之忌?一时兴起,写下一首反诗也是有可能的。
    写下的诗能不能隱藏起来呢?
    文道上的手段,寻常人如何能够尽知?
    所以,眾人达成一致的共识。
    这次开道海,还是因为七彩诗或者七彩词,只是隱藏了……
    县衙之中,近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心情一直在过山车的县太爷周亮生,再度一步踏出书房,双目如铜铃,牢牢锁住天空的这片道海。
    他的鬍子轻轻颤抖。
    他的脸上一派潮红:“这逆子……又开道海也!”
    夫人在旁边笑了:“老爷,文儿在你心中,还是逆子否?”
    周亮生目光缓缓下垂:“夫人所言倒也不无道理,此逆子除了张狂无度,不行人事之外,还真的……真的算不得逆子!”
    “张狂无度,不行人事!”夫人一幅牙酸的表情:“老爷,你要不要听听你给出了何种评价?”
    “咳咳……哈哈……”周亮生终於还是崩不住了,放声大笑。
    这笑,大概也是这些时日以来,第一次笑。
    甚至可以算是他贬入岭南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怀大笑。
    孤山之顶。
    静天庵。
    素心坐於静室之中,目光射向那片道海。
    她平静的呼吸,突然完全停止了……
    她的一双妙目,突然光芒乱躥。
    “啊?”坐在她身前,刚刚完成闭关的周双一弹而起,来到窗前,盯著那片道海:“我哥又开道海了?”
    “是啊!”素心轻轻吐出两个字,吸入肺中的空气,直到此刻才缓缓吐出。
    “大家都说开道海多难多难,这也不难啊,我哥半个月开两回,像闹著玩似的……”周双道:“哎,师尊,这次写了什么诗儿?”
    “这次貌似有些特殊,没有诗词呈现。”素心实话实说。
    “要不,我去找我哥將诗稿要过来,给师尊看看?”周双道。
    素心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明显发亮。
    周双噗哧一笑:“师尊,我看到你的眼神了,很奇怪啊师尊,以前你不是最討厌文道吗?现在怎么也这么喜欢诗词?”
    “我何时告诉你我討厌文道?”素心横她一眼:“我说的一直都是,有些文人不行人事,让人噁心,可从来没说过討厌文道。”
    我的天啊……
    素心都想握额头以示无语了,“男人硬不起来”……你这屁话叫稍微有点粗俗?你还要多粗多俗?
    为什么佛门净地,就是洗不净她这张破嘴呢?
    “师尊,这主要都是为了你!”周双凑近了些。
    “嗯?何意?”素心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我看得出来,我哥挺喜欢师尊你的,师尊对我哥应该也有点意思,我怕我哥在红尘中多了些牵扯,都忘记师尊了,所以用心良苦,费心费力帮师尊减少情敌……师尊,你给点奖励行不?”
    奖励?
    我的老天,我的佛祖,我得动用我全部的修为,控制自己的情绪,才能保证不將你打死,你还想要奖励?
    周双眨吧著不担心挨揍的大眼睛凑得更近了些:“师尊,你把你那只金碗送我吧?”
    金碗?
    素心有点小吃惊。
    难道说这个瞅著就没点人样、没点心机的弟子,竟然知道这游龙碗的秘密?
    不然,为啥点名想要金碗?
    “我向佛祖保证,我绝对不是贪图师尊的宝物,我是用心良苦!”周双一根手指直指静室的那尊佛像:“师尊你想想,你一个尼姑身在深山,藏著一只金碗,很容易招贼的。”
    “招贼?”素心问她。
    嗯嗯……
    周双点头如同鸡啄米。
    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幽幽地道:“为师所见的人千千万,你猜在为师眼中,谁最像贼?”
    周双眨巴眼睛,很天真地表示:“师尊你的禪语机锋太深奥了,徒儿听不懂,徒儿先下山去了哈……”
    溜了!
    一片道海,引发风潮无尽。
    道海开启人,周文举坐於红亭之中,不动如山。
    道海钓鱼嘛,没啥大惊小怪的,熟得很!
    哪怕这次有些小小的不同,不是以诗词为钓丝道海钓鱼,更像是一颗子弹射进道海,直接打鱼。
    但是,过程与结果该当也是相同的。
    果然,这颗子弹以他的手指为牵引,与道海相连。
    一条巨大的黑鱼破水而出,顺著丝线跨空而来,带著七彩之光,带著文道特有的气机……
    噗地一声没入他的眉心。
    看来,在天道盘中,製造枪这种划时代的世俗之器,跟写下一首七彩诗篇的分量差不多……
    就在他有这一重认知的时候。
    奇变陡生!
    这条文气灵鱼化为充沛的文气,席捲他的识海,他的文坛山崩地裂!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c!
    我这是钓著了啥?
    上天见不得我太嘚瑟,给了我当头一棒么?
    然而,文坛崩裂感只在一个瞬间,下一个瞬间,文坛如同活了过来,翻滚,重组,化为一座山峰!
    山峰一成,四野仿佛同时安静如夜。
    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山峰之上悄然传来,他突然觉得这座山峰之上的文气,与他的意识水<i class=“icon icon-unie00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似乎只需要他一个念头,文气就可以到达他想要到达的地方。
    这是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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