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一手,除了刺激满城文人之外,似乎也把你架到了风口浪尖,估计明日新年第一花边新闻,就是我周某人夜宿天静庵。”
    “才意识到啊?”素心白他一眼。
    “那怎么办?”
    “你现在就下山,挨家挨户去解释。”
    “解释?我的天,那不是没事找事?越描越黑?”
    “就是啊,既然根本解释不了,那在意什么?”素心举起茶杯:“喝茶!”
    行吧,喝茶……
    周文举喝得越来越平静。
    但是,素心喝茶,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似乎越喝越有想法……
    终於,一杯茶慢慢喝完,她抬头了:“周公子思路精密,行事向有章法,却未知生命中可有衝动?”
    “衝动?”周文举抬头。
    她的眼中,这一刻,有些变了,似乎真的有某种衝动在盘旋:“是的,衝动!”
    周文举心头微跳:“衝动也有很多种,何种事情,在你看来是衝动?”
    素心道:“突然有感,就有立刻去做之欲望,难以压制,也不想压制……”
    周文举心头从微跳变成了大跳……
    我的天啊,你说的这衝动,你解释的这衝动,我怎么听著很像是……那种“衝动”?
    不至於吧,你我真不熟。
    你还顶著一个“邪念难近”的亮脑壳……
    “衝动当然每个人都有,这关乎人之本能……”周文举小心措词。
    素心道:“那公子是如何应对衝动的?”
    “面对衝动,一百人有一百种应对方式,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顺势而为,不强行压制,毕竟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率性而为,轻鬆念达,咳……这当然也只代表我个人。”
    “顺势而为?”素心一双妙目,此刻有几分神秘。
    “姑娘似有所指,请恕小生此刻……甚是愚钝……未知姑娘具体指向。”
    素心缓缓站起,似乎在站起之时,暗下决心。
    终於,她深吸一口气:“公子,请进房间!”
    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
    周文举心跳陡然加速……
    怎么个情况?
    你这喝的是茶,不是春yao……
    突然就衝动了?
    难道说,你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比如说你那见鬼的佛门功法,有啥后遗症?越是平日清心寡欲,欲望来临之时,越是无法压制?
    房门已经开启!
    姿態已经明白!
    周文举一步踏入房间,带著原始的衝动。
    突然,他愣住了。
    素心立於桌前,桌上,那只金碗,闪著幽幽的金光,金碗之中,动感无穷,赫然是一碗漆黑的水,漆黑的水,无边动盪……
    “公子,你曾经试探过前朝留下的山河鼎,贫尼知道你对山河鼎也有很大的兴趣,今日贫尼算是衝动,欲將此『导引坛』与你共享!”
    我日!
    你这衝动,我都热血上头了,你给我玩这个?
    周文举內心的杂念纷呈,然而,还是被眼前这只金碗给牢牢吸引。
    这碗,妹妹眼中,那是隨时准备偷来换钱的宝贝。
    在老齐……今日老曾的眼中,是前朝皇室的日常用品“游龙碗”。
    但是,两人都错了。
    这碗其实不是日常用品,它是真正的法宝。
    叫导引坛……
    “此导引坛,何用?”
    “此坛与山河鼎有著密切关联,可以通过此坛,寻得山河鼎的下落。”素心道:“一月之前,你开新词牌导致天机有变,此坛得以开启,然而,坛中所见,不过是一潭黑水,依然无法准確知晓山河鼎之下落,贫尼今日与你共享之,也是希望公子游歷天下之际,多加留心,若能真的找到山河鼎,鼎中秘密,你我亦可共享之。”
    周文举轻轻吐口气:“为何选择我?”
    “三个理由!”素心道:“理由一,此坛毕竟因你而开,世间之事,冥冥中或有天意。理由二,公子岐山所作所为,贫尼瞭然於胸,山河鼎,唯心怀天下之人,才配触碰,公子符合触碰之前提;理由三,公子心思机敏,出道即巔峰,將来行程,无人可以测度,別人所不能见之地,公子或能见。”
    “所以,你就衝动了?”
    “是的,衝动了!”素心目光与他相接:“未知公子可愿接受这份衝动?”
    可愿接受?
    如果你面前没摆这个破碗。
    如果你前面没有这番铺垫,你看我怎么理解你这句话,我保证把这句话理解得激情四溢,面目全非……
    “看都看到了,我能说啥?”周文举道:“当然只能是力爭不负姑娘之厚望。”
    “既然如此,那从此我们就是同路中人!”素心轻轻一笑:“公子见闻广博,思路视觉俱是与人不同,观此黑池,有何初判?”
    “你呢?你何所想?”周文举文道之眼,牢牢锁定这动盪的黑水。
    “通体黑水之潭,据我所知,人族世界並不甚多,结合江湖传言,我有理由相信,这面如此诡异之黑湖,该当是在魔墟,亦或是某个未知禁区。”素心道。
    周文举轻轻点头。
    只是这么一点……
    突然,僵住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素心心头猛然一跳:“公子有所发现?”
    “你如何確定,这面黑湖,里面流动的就是水?”周文举道。
    “不是水么?”
    “你不是文道中人,你大概对於文房四宝並不熟悉……”周文举道:“如果常识没有欺骗我的话,我想……这不是湖!而是砚!这里面不是水,而是墨!”
    “墨!砚!”素心目光慢慢抬起:“导引坛中所观之海,真的会是文人手中一方砚台?”
    “这不稀奇吧?”周文举道:“高层文人,点墨而化海,页纸而封山,以文房四宝,收纳上古神器山河鼎,该当也是合情合理。”
    素心道:“文道绝顶,纳须弥於芥子,本身並不稀奇,但是公子,你不觉得……有些可怕吗?”
    可怕?
    是的,可怕!
    当年前朝倒行逆施,重武而轻文,焚书而坑儒,圣殿出手,斩前朝国君於江山社稷柱上,前朝皇室执掌的人族神器山河鼎,就此下落不明。
    世间传扬,此鼎流落魔人之手。
    若真的只是流落魔人之手,那是合理的,因为这二十年间,这件人族神器,从未为人族而效力。
    但,若是此鼎其实並未流落於魔人之手,还掌控在人族某位文道大佬手中,那这位大佬是何居心?
    封存人族神器,是人族该有的態度?
    这不分明是助魔为虐吗?
    周文举完全懂,轻轻一笑:“你不是很早就有定论,文人有慷慨悲歌之人族斗士,却也有乱国祸民之人道叛逆?不值得大惊小怪。”
    “是啊,文人群体,最是莫测!”素心轻轻一嘆:“今日公子之慧眼,打开了我之『识见障』,可是,这一收穫还是没有实际价值,我们还是不可能知晓山河鼎真正的下落。”
    山河鼎藏於某人砚台。
    这世间,几乎每个文人都有砚台。
    你又能知晓,山河鼎所藏身的那方砚台,究竟属於何人?
    是故,这线索没有实际价值……
    “也不尽然!”周文举道:“至少我们初步排除了一种可能性,这山河鼎,应该不在魔墟。”
    魔墟,文道不通。
    除了圣宝之外,任何文宝到了魔墟都会失效。
    而这方砚台,显然没有失去文道伟力的支撑。
    所以,它还在人族世界,並没有如传言那样,流落魔墟。
    素心点点头:“它理论上尚在人族世界,但是,目標太多,等於没有目標。”
    “有两种路径……或可寻之。”周文举道。
    素心眼睛一亮:“公子请明言。”
    “其一,且看当年前朝更迭,文道各道在其中俱扮演了何种角色,哪一道,最有可能获取山河鼎。”
    素心眼神很复杂:“其二呢?”
    “其二,即便只是一滴墨,有时候也可以传递出一些玄机。”周文举道:“各道所用之墨,其实各不相同。”
    “各道之墨,也有不同?”素心很吃惊。
    这一点,触碰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周文举道:“道不同,墨不同,比如说我曾经呆过的墨家,用的墨极浓极重,奉行的是浓墨出重器。比如说诗家之墨,极淡,奉行的是淡墨落青纸,诗情染碧天。比如说画家之墨,浓淡变换莫测,比如说阴阳家之墨,自带阴阳……”
    素心眼界大开:“那此导引坛之墨,是浓还是淡?”
    “极浓!”周文举眼神有几分复杂。
    素心盯著他的眼睛:“刚才你的第一根链条,我也可以明確告诉你答案,要论哪一道最有可能获取山河鼎,无疑是墨家!”
    墨家,大宇皇朝境內的唯一圣家。
    取得大宇皇朝定朝之神器,没有哪个文道圣家比它更便利。
    周文举若有所思……
    素心眼神慢慢移开,轻轻摇头:“但是,墨家却也是最不可能的圣家。”
    “为何?”
    “文道十八圣家,对魔族的態度,有三家最是坚决,兵家、墨家和史家,兵家封家於天外天之后,墨家肩扛对抗魔族之大旗,若得此上古神器,岂有不用於人族抗战之上?更何况山河鼎中,最大的秘密就是『乾坤八阵图』,墨家近二十年来的阵道,延续的还是墨家祖圣所传之阵,没有丝毫变化,显而易见,他们没有拿到山河鼎。至少,未曾解密山河鼎!”
    “世事扑朔迷离,且行且观之!”周文举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你何时启程进京?”
    “初步定在正月初六。”
    “此番进京,有何指向?”
    “没有什么指向,不过是参加个文会而已。”
    “那我就在遥远的岭南,等著你的传世诗篇了。”
    “哈哈……”周文举笑了,抬步出房。
    “一路上,小心些,如无把握,最好请墨家紫衣跟你同行。”素心道。
    “一路上,小心些,如无把握,最好请墨家紫衣跟你同行。”素心道。
    “把握谈不上,但姑娘却也不必惊扰。男儿总得在江湖上行走一遭,若是连这万里进京路都不敢踏,將来如何谈世事浮沉?”周文举躬身道:“我告辞也!”
    “一路珍重!”素心深深一鞠躬。
    周文举踏空而起,下了孤山。
    落在东河河堤之上,飞身而起,进了自家小院。
    红亭之中,一灯如豆,张三正在红亭之下借著灯光而读。
    一看到周文举进来,赶紧將手中书本翻转,倒扣於桌上。
    封面上四个大字清晰在目——《今古兵事》。
    “公子,你上孤山了!”张三很激动:“我刚刚看到了你道海钓鱼。”
    周文举一声长嘆:“別人大过年的,要么是喝酒娱乐,要么是吃瓜子吃糖,就只有我,大半夜的上高山寻找灵感,还得辛苦钓鱼,哎……命苦啊!”
    张三一幅牙酸的表情:“公子你还能再嘚瑟些吗?我可告诉你,城中酒楼里传来的惨叫我都听到了,有好几个文人在那里死叫……大过年的又来这一手,还要不要人过年了?……”
    周文举崩不住了。
    哈哈大笑。
    张三也笑了:“公子,红儿和绿儿准备了夜宵,让她们端过来吧。”
    “这两丫头没有回去跟父母团聚下?”
    “今天是没去,但昨天,她们抽空回去了一趟,把公子给她们发的工钱送给了父母,她们全家都哭了,两个丫头回来时,眼眶还是红的,大家都感嘆,这丫头是命好……”
    时间在节日氛围中步步行去。
    新年也在岐山不紧不慢地走过了好几天。
    周文举除了正月初一去县衙给爹娘拜了个年之外,哪儿都没去。
    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於岐山县,其实是客居。
    亲戚不在,也没个拜年的地方。
    然而,前来他小院里拜年的人却有很多,河西村的居多,这些人,由张三负责接待。
    而他,就这样躺平到正月初六。
    初六,天气阴沉,细雨迷濛。
    周文举收拾了行装,其实很简单,也就是一叠银票。
    连衣服都不用收拾,他身上穿的这套衣服就是冷热皆宜,长年不用换洗的懒人神器。
    不用洗,是因为它带有自洁功能。
    不用换,是因为它带有变形之功能。
    想当文人,它可以是文士衣,想当修行人,它可以是修行衣。
    今日是离別之日,他一袭紫色文士衣,扎条紫色头巾,飘然而出岐山县城,步步行远。
    周亮生长亭送別,终於没有再叫“逆子”,风雨之中,紧紧一抱,泪眼之中,看儿远行。
    张三在亭子之外,带著两个丫头,一红一绿。
    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反正他们的眼睛都是湿的。
    登上歇马坡,周文举坡上抬头,孤山之顶,一树寒梅,寒梅之下,一女尼白衣如雪,飘然若凌风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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