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衣女轻轻一笑:“文举,还挺像一个文人的名字。”
    “像?有没有可能……我本身就是一个文人呢?”
    “咯咯……”蓝衣女笑了:“取个文人的名字,穿上文人的衣服,就是文人了?拜託!姓名,只是父母所取,那是父母的一个美好期待,叫文举就真的得『文道中举』么?那么,请问,你参加科考了吗?中举了吗?”
    科考?
    中举?
    周文举瞠目结舌:“你有没有觉得,你这样聊天……很容易將天聊死?”
    蓝衣女笑得很开心:“在你伸手接住我雨伞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修行人,道山境界!修行人赋庸风雅也不足为奇,但是,骗骗別人得了,莫要装得久了,连自己都骗。”
    “行吧行吧,不纠结我了!”周文举道:“你呢?叫什么名字?”
    蓝衣女脸色有点尷尬:“我的名字不重要吧,反正周围也没有旁人,你说话我自然知道是跟我说,也不用叫名字。”
    “倒也是!蓝姑娘来自何方?”
    “……我不姓蓝!我姓林……”蓝衣女赶紧道。
    “姓林?江南哪家林姓大户?哦,我想起来了,雁南山有户人家姓林,话说我还曾去过你家乡一趟,你家口碑不大好,大家都说你林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但今日见到姑娘你,我也多少信几分人言可畏……”
    蓝衣女一记白眼传將过来:“报復我是吧?就因为我不说我的名字,你就一顿乱猜,好了好了,我告诉你行了吧?……我叫林弄月!来自棲霞山。”
    棲霞山!
    周文举心头微微一跳。
    他知道棲霞山。
    这座山头靠近南海,棲有一支极度传奇的上古异族:虚空一族。
    虚空一族,相传身上带有“虚空神兽”血脉,於空间法则极有研究。
    刚才她与人交手之时,身法极度离奇,似乎可以隨时出现於各个她想出现的区域。
    这还是她压制修为演戏的呈现……
    如果她真的是虚空一族,那么……她不太可能跟汝兰王相关。
    为何?因为虚空一族的人极度骄傲,皇家多次招揽他们都不鸟,想想看,连皇帝都不鸟的上古异族,怎么可能自降身价,当一个王爷的走狗?
    周文举与她一番相见,经受了她的测试,事实上,他也一直在测试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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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隨著她的来路呈现,他的测试似乎也取得一个不错的结果,那就是:经测试,此女应与汝兰王无关,並非汝兰王派来刺杀他的人。
    谈话也就可以正常化了:“林姑娘此番是要进京?”
    “是啊,我想看看我爹。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我爹呢。”
    周文举微微一愣:“从未见过亲爹?”
    “很难想像是吗?我都很难想像……”林弄月道:“都是我娘当年犯的浑,棲霞山下,她跟云游南海的我爹,月下梅花三弄,弄出了我,然后,我爹飘然回京,做了他的京官,娶了他的正妻,完全忘了我娘,我此番进京,一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我娘如此日夜牵掛,另外也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梅花三弄。”
    “你爹是京官,姓林?叫什么名字?”周文举道。
    “林向道!我就说了……名字就是个笑话,他对我娘始乱终弃,居然叫『向道』!”
    林向道!
    “未知目前是何官职?”周文举道。
    “听我娘说,好像是做到了尚书,我也不知道尚书是多大的官,应该不小吧,反正我娘提到这个官职时,一脸的骄傲,我都不知道她有啥骄傲的,人家早把她给甩了……”
    周文举心头好一阵激跳。
    京城京官多如狗,他也不可能对所有京官尽数知闻。
    但是,尚书群体可不是多如狗,姓林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工部尚书林向道。
    当日岐山事件传到京城之时,满殿朝臣或附和两位侍郎之言,要將周家诛九族,或保持沉默,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唯有一人,率先开炮,与两位侍郎针缝相对,公然指责侍郎贪腐,公然袒护周家。
    那就是工部尚书林向道。
    正因为林向道的开炮,才將岐山事件改变了风向,间接为周家贏得了战略主动。
    今日同船而行的这个林弄月,居然是他的私生女……
    “你呢?你进京做什么?”林弄月话锋一转,问到了周文举。
    “我……我若说我去京城参加一个文会,你会不会觉得我骗人?”
    林弄月横他一眼:“我就说了,欺骗自己太久了,很容易真的骗到自己!拜託!你是个修行人!你开什么文会?说真话!”
    我靠!
    说了真话你不信,我能怎么办?
    周文举眼珠轻轻地转:“必须得说吗?”
    “你三言两话將本姑娘的底细掏了个底朝天,自己耍滑头还不想说,简直岂有此理!必须得说!”
    “那你保证不发毛?”
    “坦诚相见,发什么毛?你真当本姑娘不讲理啊?”
    “行吧,我说真话!”周文举道:“我原本没打算进京的,但无意中见到姑娘,这一见,我是真的见色起意,热血上头,满脑子就想跟姑娘走上一程,哪怕搭上百两银票也在所不惜。”
    林弄月死死地盯著周文举,眼神相当不对劲。
    周文举也瞅著她:“提醒一下下,你刚刚承诺过,绝不发毛。”
    林弄月起身:“我不发毛,我……直接换房!”
    她扬言换房。
    理论上第二天,周文举见不到她。
    然而,次日,周文举吃过了船上的预製菜,端著茶壶上阳台之时,还是看到了那把熟悉的花纸伞,在隔壁阳台吊著摆呢。
    而那个叫林弄月的妞,坐在阳台上,看著外面的春雨迷濛。
    “你没换房啊?”周文举主动打招呼。
    林弄月横他一眼:“换什么房?我想通了!”
    “想通了?想通啥了?”周文举坐下了。
    “江湖之上,好色之徒如过江之鯽,闻之而避岂是本姑娘的风格?敢於乱伸手,宰了就是!”
    “这就对了嘛!姑娘连天泉宗的圣子都杀得,还有什么人是必须避的?嗯……”周文举稍稍一顿:“姑娘为何要杀这位圣子?”
    天泉宗,周文举也是知道的。
    这是海州一个极有名的宗门。
    它在海州的地位,几乎等同於苍山宗在岐山县的地位。
    他在岐山剿灭苍山宗之后,也曾在內心设想过,假如海州知州大人非得动用州兵,或许也会从海州修行宗门借兵。
    就因为存过这个念想,所以,海州的修行宗门他有过了解。
    天泉宗,就这样撞入他的眼帘……
    面对这个问题,林弄月道:“这位天泉圣子,那一日身著一套文士服,摆出一套文人姿態,搔首弄姿地来到本姑娘面前,斯斯文文地念了一首狗屁不通的诗,可惜他这一切作派,掩盖不了他见色起意,图谋不轨的骯脏意图,是故,本姑娘將他一指封杀,免得这货祸害其他江湖姐妹……你且说说,我这一杀,正当还是不正当?”
    “正当不正当姑且不论……咳……”周文举道:“你说这话时,能不能別用这种眼神看我?”
    一番閒聊,一番胡扯,时光就在这茶杯之上缓缓流走……
    大船北上,相比昨日已是千里行程。
    入夜时分,船过汝州。
    过了汝州,就出了江南。
    一出江南,天空大改。
    不再是春雨绵绵,而是大雪飘飘。
    船在江面走,大雪满江堤。
    次日清晨,周文举再度踏出房门之时,就被面前的雪景所吸引。
    长江两岸,高山林立,大雪飘飘,铺满江堤。
    雪花飘荡长江之上,消於无形。
    但雪花落於山顶之上,却也让高山,一夜白头……
    空气中,已然有了北风之冷。
    江心处,传来江水之寒。
    五层甲板之上,十多个文人立於其上,或白或紫的文士衣,成为大船之上,属於这个时代的风景线。
    “贺兄,如此季节之变,何不吟诗一首?”一名紫衣文人叫道。
    “郑兄有此雅意,小弟焉敢不从?”他旁边一名白衣文人一步踏出,立於船边,江风起处,他的文士巾飘然若飞。
    顶层十多间雅间全都开窗,各种议论声也接踵而来。
    “这位,就是江南十秀之一的贺天良吧?”
    “就是他!”
    “当年矍州会试,他以第七名的高位而入举,乃是江南十秀之中,排位最高的。”
    “遗憾的是,去年殿试,未曾及第。”
    “文人之名,岂是一次殿试就能容纳的?他未过殿试之关,却也因殿试落选,而写下一首《题乌云寺》的半步彩诗,谓之失之东隅,收於桑榆也。”
    “的確如此,文人功名固难得,千古佳句更难成……乌云寺北乱云飞,一去楼台空梦回,让多少失意文人感同身受……”
    周文举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乌云寺北乱云飞,一去楼台空梦回……”
    是她的声音,林弄月。
    周文举目光一侧,就看到她。
    今日的她,没有坐在茶几边喝茶,而是拿起了一支毛笔,將花纸伞翻转过来,在伞的內侧写字。
    写的字,就是刚刚旁边房间里传来的这两句诗。
    而且在周文举文道慧眼之下,这伞的內侧写的还不止这两句诗,写了七八首,有的五言,有的七言……
    用他的视觉来看,这些诗,全都……不入流!
    稍微有一点点诗意的,恐怕也只有这两句:乌云寺北乱云飞,一去楼台空梦回。
    啥意思?
    你个小妞,竟然在你伞內侧写这么一堆不入流的诗?
    林弄月写下了“回”字的最后一笔,目光抬起:“应该还有两句的,剩下两句是什么?”
    问的是周文举。
    周文举摇头:“不知道,又不是我写的。”
    他是真不知道。
    “现在承认了吧?你连这么有名的诗都不知道,还装文人……”林弄月撇撇嘴儿。
    “既然那么有名,那你怎么也不知道?”周文举反问。
    “切!跟你就聊不了正经的天……”
    甲板上,那个眾人议论的焦点人物,贺天良,慢慢回头。
    眾人的目光同时集焦於他的脸上……
    他酝酿已成,开始吟诗……
    “冻雨斜侵浪未收,忽惊云蜕作天鸥,千山白羽沉孤櫓,一练寒江割九州。”
    声音一落,周围文人一齐喝彩。
    “昨日尚是冻雨斜侵,今日已是千里大雪,贺兄这一天象之改,妙到毫巔也!”他身边的郑兄率先喝彩。
    “白雪若天鸥,此形容,始自贺兄也!”另外一文人抚掌而赞。
    “千山白羽,一练寒江……如此苍茫之江,如此时令之诗,何等气魄无双?精妙无伦,贺兄无愧於江南之秀也!”
    “乘船而渡,七日煎熬,闻此一诗,此行不虚也……”
    一时之间,文人爭相吹捧。
    那位贺天良微笑行礼,直言不敢当,不敢当……
    林弄月手中笔飞快写下,转眼间写到了第三句……
    “最后一句是什么?快说……”林弄月叫道。
    “我说你写这玩意儿干啥?”周文举道。
    “行走江湖,遇到好诗好词,我就记下,很稀奇吗?”林弄月道:“快说,別逼我……去问他们!”
    “一练寒江割九州!”周文举只能告诉她。
    林弄月赶紧写下,写完才鬆了口气,歪著脑袋欣赏……
    周文举目光扫过她满是陶醉的脸:“文人行走天下,偶遇佳句,隨手记下也是有的,但是……”
    “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我是个修行人,根本不是文人,对吧?谁说修行人就不能喜欢诗词妙句了……”林弄月写完整了这首旅途偶得,心情很不错。
    “不是,你弄错了我的意思!”周文举道:“我不是说修行人不能喜欢诗句,重点得是妙句好诗啊,这首诗……配得上妙?称得上好?”
    “你没听见那么多人叫好吗?”林弄月反问。
    “一堆文人互相捧臭脚,就是好吗?”周文举再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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