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文昭
    陈群自絳邑发出的求援信,经赵昱之手,终於摆放在了安邑临时朝会的案头。信中陈明,赵云虽阵斩匈奴先锋,挫敌锐气,然胡骑主力势大,野战难制,亟需陈王麾下强弩精兵前往助战,方能破敌;更言及百余汉民被囚於敌营,亟待解救。
    司徒赵温阅罢,眉宇间忧色深重,率先出列,声音沉毅:“陛下,徐州功曹从事陈长文与翊军校尉赵子龙携絳邑军民,以孤城弱旅,力抗胡虏,其志可勉,其情可悯。今更有我百余汉家子民,陷於敌手,日夜泣血。朝廷既已至此,若对前方苦战之將士与受难之黎庶不闻不问,臣恐人心离散,陛下之威仪亦將受损。老臣斗胆,恳请陛下速议援手之策。”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自光皆一同投向了陈王刘宠。
    刘宠的目光扫过战报上“亟需陈王麾下强弩精兵”的字样,面上並无波澜。陈群所言確是破敌正理,他何尝不知摩下弩阵正是克制匈奴骑兵的利器?然而这更让他心生抗拒。
    这数千弩兵乃他经营陈国多年的心血,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岂能为解他人之围,轻易投入河东这前途未卜的战局之中?他心念既定,稳步出列,躬身为难道:“司徒公心繫社稷,孤亦同感。赵校尉之勇,信中所言阵斩敌酋”,確是令人击节。陈长文信中推许孤之弩兵,亦是为国谋划之心。”他先是肯定了赵云之功与陈群之请,隨即话锋微转,显露出审慎,“然,陛下鑾驾初定安邑,四方窥伺,安危繫於一线。
    孤奉命率部护驾,实不敢片刻远离。且匈奴尽为骑兵,来去如风,孤摩下弩手虽利,却多为步卒,若仓促前往,地形不熟,迁延日久,恐於战局无益,反致损兵折將,动摇此间根本。依孤浅见,或可令杨、韩二位將军,酌情遣派麾下精熟地理之部前往策应,似更为稳妥。”
    韩暹在一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插言道:“陈王殿下恪尽职守,末將佩服。只是我部儿郎,前番为护驾突围,折损甚重,如今又要分兵防备西凉追兵,实在是捉襟见肘。殿下麾下兵甲精良,尤以强弩著称,正是匈奴克星。若殿下肯亲自出马,必能震慑群胡,解絳邑之围,何须我等这些疲敝之师前去献丑?”
    丁冲此时亦步出班列,肃然道:“韩將军所言,亦是在情在理。陈王殿下乃国之屏藩,值此多事之秋,正应为陛下分忧,扫荡不臣。殿下若提王师之锐,速平河东胡患,非但絳邑可救,黎庶得安,更能使朝廷威仪广布,令四方凯覦之辈知所收敛。殿下身为宗室重臣,守土安民、靖难勤王乃分內之责,若能克尽厥职,天下人自然景仰朝廷之德,亦知殿下之忠勤。廓清肘腋之患,则陛下自可高枕无忧,此乃社稷之福。相较於朝廷安泰之大计,些许兵马折损,想必殿下自有圣断。”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言语间皆是朝廷威仪与社稷安定,將自己置於忠君为国的立场之上。事实上,丁冲与曹操有姻亲之谊,深知这位雄主志向,其心中所虑,正是不愿看到势力可及的范围內出现如刘宠这般手握强兵且隱隱自立的强势藩王。此次刘宠引徐州兵马入局,其不甘受制的心態已露端倪,若能藉此战耗其精锐,正合曹操利益。
    刘宠脸色微沉,丁冲言语中將“些许兵马折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其用意如何,他岂能听不出几分?这更令他心中不豫,语气不由得强硬了几分:“丁议郎!孤之部曲,乃先帝允准所置,旨在护卫帝室,每一兵一卒皆关乎社稷安稳,焉能轻言折损”?护卫陛下周全,方是孤当下第一要务!”
    眼见殿內气氛趋於凝滯,黄门侍郎钟繇与尚书裴茂目光交匯,微微頷首。裴茂试图缓和殿內气氛,出列道:“陛下,诸公。陈王殿下忠心体国,丁议郎亦是谋虑深远。然细究局势,絳邑若有不测,匈奴下一个目標,必是安邑。届时烽火及於城下,恐更为被动。陈王弩兵之利,恰可於野战中克制匈奴骑兵,若能速战速决,击溃当前之敌,非但可解絳邑之围,更能保安邑一时无忧,实乃以攻代守之良策。”
    钟繇隨之开口道:“裴尚书所言,老成谋国。陈王殿下,此番用兵,非独为救一城一地,实为巩固朝廷根本,彰显陛下天威。殿下若能亲提王师,克敌制胜,拯民於水火,此不世之功,於国能安社稷,於己可固藩屏,陛下与朝廷,必深感殿下之忠勇勤勉。”
    刘宠目光微凝。钟繇这番话,將“不世之功”、“固藩屏”与“陛下朝廷之感念”说得清清楚楚,他岂会听不出其中蕴含的巨大政治声望?这正是一个他无法推拒的筹码。
    杨奉见时机成熟,方才迈步出班,表態道:“陛下,陈王殿下,裴尚书与钟侍郎之论,实为老成谋国!末將以为,欲解此局,非殿下之威名与强兵不可!殿下儘管宽心出征,安邑城防,末將必与韩將军戮力同心,確保万无一失!恭祝殿下早日奏凯,扬我汉室声威!”
    他心中所盼,正是刘宠领军离朝。一旦陈国弩兵与匈奴、乃至徐州兵马在絳邑陷入苦战,三方相互消耗,无论胜负如何,安邑城內再无足以制衡他的力量,这朝廷大局,自然將重新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刘宠骑虎难下。司徒赵温的公义他不能不顾,尚书裴茂和黄门侍郎钟繇指出的政治与战略利益让他心动,韩暹的怂恿、丁冲隱含的压力和杨奉的“支持”將他架了起来。他若再坚持不出,不仅落人口实,更將眼睁睁错失这提升威望、巩固藩屏的良机。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御座,做出了决断:“陛下!既然诸公皆认为孤当往,裴尚书、
    钟侍郎亦言此关乎安邑安危与朝廷威望,孤————义不容辞!便依诸位所言,孤亲率本部兵马,前往絳邑,会猎胡虏!”
    与此同时,絳邑城外的战火併未停歇。
    经歷了前夜的骚扰,匈奴和胡才明显加强了戒备。大营外围的哨探增加了两倍,巡逻队交叉往復,几乎没有间隙,夜间更是燃起了更多的篝火,照亮了营地周边的大片区域。
    白天的攻城战依旧持续,但惨烈程度较前几日已有所减弱。胡才的白波军更像是例行公事的佯攻,似乎在保存实力,或者等待匈奴骑兵先打开局面。而匈奴骑兵则继续围绕著徐晃的营寨和絳邑城西、北两面进行威慑性的游弋,箭矢的骚扰依旧,但大规模的衝锋並未发生。战局陷入了短暂的胶著。
    这种僵持,也加剧了联军內部的齟齬。匈奴大帐中,不时传出左贤王叱干暴躁的咆哮与胡才阴冷反詰的声音。叱干痛斥白波军攻城不力,枉费他摩下儿郎牵制徐晃:胡才则反唇相讥,若非匈奴骑兵在野战中迟迟无法击破徐晃那座孤寨,扫清侧翼,他麾下儿郎何至於在城下白白流血。双方互相埋怨,均认为对方未尽全力,使得原本就脆弱的联盟,裂痕渐生。
    夜幕再次降临。
    夏侯纂带著两名最得力的手下,伏在距离匈奴大营百步之外的一处浅沟里。他仔细观察著巡逻队的规律和哨兵的位置,眉头紧锁。敌人的防范確实严密了许多。
    “队率,正面很难渗透进去。”一名手下低声道。
    夏侯纂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营地边缘靠近溪流的一片区域。那里地势较低,光线相对昏暗,而且因为靠近水源,巡逻队经过的频率似乎稍低一些。
    “走水路。”夏侯纂当机立断。
    三人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溪水中,只將口鼻露出水面,藉助岸边水草的掩护,缓缓向营地边缘靠近。溪水冲刷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细微的划水声。他们成功避开了岸上的哨兵,在靠近一处用来饮马的水湾时,夏侯纂示意手下留在水中接应,自己则如同水鬼般悄然上岸,迅速隱入一堆堆放杂物的阴影里。
    他的目標明確——昨夜那顶破旧的帐篷。
    凭藉著记忆和出色的潜行技巧,夏侯纂有惊无险地再次摸到了那顶帐篷附近。幸运的是,它依旧在原地,似乎並未引起匈奴人的特別关注。他耐心等待一队巡逻兵走过,迅速掀帘而入。
    帐內,那女子似乎並未入睡,正靠坐在角落里,闻声立刻警觉地抬头。当看清是夏侯纂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希望,但也有一丝更深沉的忧虑和戒备。她比昨夜更加憔悴,但眼神中的那份沉静和清明依旧未变。
    “壮士————你竟真的又回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某既承诺,必当尽力。”夏侯纂蹲下身,保持著一个既能快速反应又不具威胁的姿態,“女公子,我军已在谋划破敌,救援在即。然敌营情况仍需详查,尤其是你们被关押之处的具体守备。另外,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籍贯?他日也好送女公子归家。”
    女子闻言,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中多了几分决绝,但也带著明显的疏离。
    “妾————妾身姓文,名昭,乃————乃河东本地人士,家中————家中本是寻常商户,遭此大难,已无亲人可依。”她的声音依旧清晰,但语速稍快。
    夏侯纂心细如髮,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寻常商户女子,怎会有如此气度?面对他这样的陌生军汉,两次都能如此冷静对答,言语间逻辑清晰,甚至带著一种自幼薰陶出的文雅?而且,她报出的名字“文昭”,听起来也过於普通,与她给人的感觉格格不入。
    他心中疑竇丛生,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头道:“女公子放心,我军定会尽力救诸位出去。您的提醒至关重要,请务必保重!”
    “多——多谢壮士。”自称文昭的女子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压得更低,急促地说道:“壮士回去——或可稟报將军——近日胡虏与那些贼人首领,常在营中爭吵——妾——妾身隱约听得,胡虏责骂他们攻城不力——他们则抱怨胡虏骑兵——不肯尽力破寨,害他们徒耗兵力——或——或可从此处设法——”
    她说完这番话,便立刻將脸侧向帐篷的阴影里,不再与夏侯纂对视,只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催促道:“妾身妄言了——壮士速速离去为上。”
    夏侯纂眼中精光一闪,將此言牢牢记住,不再多问,低声道:“某记下了,女公子保重!”隨即迅速离去,循著原路返回。
    回到城中,已是后半夜。夏侯纂立刻向赵云、陈群匯报了情况,並重点提到了对那女子身份的怀疑。
    “队率觉得此女並非她所言那般,是寻常商户之女?”陈群捻须沉吟。
    “绝无可能。”夏侯纂肯定道,“其举止、谈吐,绝非小门小户所能教养。末將虽粗人,但跟隨纪中郎也有段时日,见过寻常女子面对兵戈的反应。此女————更像是有身份的士族女子,她在刻意隱瞒。”
    赵云眉头紧锁:“河东之地,此前匈奴南下,一路烧杀抢掠,確有诸多世家大族遭难,女眷被掳者不在少数。此女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看向夏侯纂:“元德,你方才说,那女子还提到了胡才与匈奴酋帅叱干近日屡有爭吵?”
    “是!末將正要详稟!”夏侯纂立刻將文昭关於双方互相推諉、指责的情报复述了一遍。
    陈群捻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露出深思之色:“哦?此事至关重要。胡才新附,与匈奴本非一心,利合则聚,利尽则散。日前攻城,白波军攻势疲软,可见胡才已生保存实力之心。如今內部不和,正是我军可趁之机!”
    贾逵也立刻领会,补充道:“先生明鑑。胡才与叱干,一者欲保存实力,一者急於復仇,所求不同,爭吵是必然。那女子身处敌营,能察觉此节並冒险告知,心思可谓縝密。
    校尉,先生,我等或可设法加剧其矛盾?例如,明日可令城上守卒,在面对白波军进攻时,稍缓锋芒,而对匈奴游骑则施以强弓硬弩,示之以区別。”
    赵云頷首,已然有了决断:“梁道此议甚善!可令城外徐都尉一同配合,对其步卒稍作退让,而对其骑兵坚决反击。要让胡才觉得,我军並非与他死敌,而匈奴才是我们必除之目標。待陈王殿下大军一到,我们或可设法诱使一方按兵不动,集中力量先破另一方!”
    陈群抚掌:“正该如此!分化瓦解,方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果。此女一言,或將成为破局之关键。”
    贾逵在一旁补充道:“校尉,先生,若真是某家士族女郎,其家族或许尚有余力,或可引为奥援。只是她不肯明言,一是可能信不过我等,二是————或许有其难言之隱,怕泄露身份引来更多祸患,或牵累家族。”
    陈群点头:“梁道所言有理。无论她是谁,救人是首要。其身份之谜,待救出之后,再慢慢查证不迟。当务之急,是儘快与陈王殿下取得联繫,將我军此议一併告知,以便协同部署总攻。”
    赵云頷首,目光再次投向城外漆黑的敌营:“传令下去,严密监视敌军动向,特別是胡才与匈奴两部之间的调度与距离!另外,再派快马,沿路接应陈王殿下,务必確保殿下知晓我军计划与敌营最新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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