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归尘
    刀光落下,血溅军帐。
    胡才的首级滚落在地,脸上犹自凝固著惊怒与难以置信的神情。那脸上带疤的部曲將收刀而立,看也不看地上的尸身,对著帐內惊惶未定的其余將领厉声道:“胡才不识时务,欲驱我等赴死,现已伏诛!有愿降者,隨我出营请罪,求一条生路!”
    帐內短暂的死寂后,几名將领率先扔下兵器,隨即眾人纷纷效仿。疤脸將领拎起胡才的首级,带著一眾放弃抵抗的军官,打开寨门,徒步走向汉军阵前。
    疤脸將领將首级置於地上,朝著徐晃的方向单膝跪地,嘶声道:“徐都尉!胡才冥顽,已被我等诛杀!营中弟兄皆愿归降,我等本是汉家子民,迫於生计才从贼,恳请都尉念在昔日同为河东子弟,饶我等性命!白波军愿听都尉號令!”
    徐晃端坐马上,目光扫过那熟悉的疤痕面孔,又看向后方那些面带恐惧、弃械而立的旧日同袍,心中暗嘆。他提戟上前数步,沉声道:“既愿弃暗投明,可免一死。韩丰,约束部眾,依次出营,缴械登记,不得有误!”他直接点出了疤脸將领的姓名,显然认得此人。
    “谢都尉不杀之恩!”韩丰重重叩首,身后一片感激之声。
    待降军开始有序出营,徐晃这才拨马回到赵云身侧,低声道:“此人名唤韩丰,原是河东郡兵一队率,颇有勇力,脸上那道疤是与盗匪交战时留下的。后郡县混乱,生计无著,才被迫裹入白波军中。今日之举,倒也果断,算是迷途知返。”
    赵云頷首:“乱世求存,各有机缘。都尉既熟悉此人,这些降卒便暂由你统辖整编,择其精壮,汰其老弱,勿使其再生事端。”
    “晃明白。”徐晃应下,隨即又补充道:“胡才虽除,然白波军中尚有一將李乐,领数千兵马驻於安邑以西。此人与胡才往来甚密,然性情怯懦,优柔寡断。今闻胡才败亡,必是心胆俱裂,绝不敢前来寻衅。”
    赵云闻言,目光依旧望著西南安邑方向,沉静地点了点头:“如此,我军可暂得休整。后续行止,需待安邑消息。”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纳降过程顺利进行。白波士卒早已丧胆,纷纷依令而出,在汉军监视下缴械登记。一些原属胡才的亲信將领被单独看管,其余士卒则被打散编入徐晃部中。
    清点工作已近尾声。匈奴骑兵隨军粮秣经连日消耗,所余有限。赵云见状,不待徐晃开口,便主动道:“公明,此战虽暂告捷,然安邑未稳,四方皆敌。你部兵马眾多,兼有降卒需安抚,耗用最巨。依云之见,此间缴获,当由你部取其大半,以稳大局。”他隨即转向一旁的陈王刘宠,继续道:“殿下弩兵居功至伟,若无殿下雷霆一击,断无此胜。剩余之数,理应由殿下取用。”
    徐晃闻言,心下感佩赵云之明理。刘宠却摆了摆手,他心系安邑朝局,无意在此等琐碎物资上与前线將士相爭,更欲示好於刘备一方,遂显出大度姿態:“孤引兵前来,是为勤王靖难,非为些许虏获。孤之部曲,自有河內接济。子龙、公明皆需粮秣以养士卒,此间之物,你二人自行斟酌分配即可,不必算上孤这一份。”
    赵云与徐晃皆言不可,最终再三商议,刘宠方象徵性地取走少量牲畜以犒劳麾下弩兵。徐晃遂收下大部粮秣,赵云则取了剩余部分。分派既定,赵云又对徐晃道:“公明,我军所得虽不多,然营中所救百姓嗷嗷待哺,其中多有妇孺濒危。云欲將此间部分黍米用於济急,还望公明勿怪。”
    徐晃对此自无异议,慨然道:“此乃仁义之举,晃岂会阻拦?子龙但行便是。”
    隨后,赵云已命人护送被解救的百姓返回絳邑。入城时,城內军民夹道相迎,欢呼声不绝於耳,既为胜利,也为这些重获自由的乡里。
    贾逵早已带人忙碌起来,將这些饱受折磨的百姓引导至城內校场暂且安身,並组织民夫分发从井中打上来的清水。他穿梭於人群中,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安抚道:“诸位乡亲暂且安心,胡虏已破!赵校尉正与徐都尉清点敌营缴获,但有所得,必先济我等之急!”
    当一小批黍米和几只瘦羊被运回絳邑时,贾逵立刻安排人熬製了极其稀薄的粥汤,优先分给那些身体最为虚弱的妇孺与伤者。在组织安置的过程中,他敏锐地注意到那位名为文昭的女子。儘管处境狼狈,她的言行举止却流露出一种与周遭难民格格不入的沉静与教养。贾逵心知此女绝非寻常,为免横生枝节,也出於一份基本的尊重,他未及请示,便先行做主,將她安置在县衙旁一间相对清净的屋舍,並指派了可靠的僕妇照料。文昭对此安排並未多言,只是依礼微微欠身,便隨人去了。
    待城中庶务初步理顺,赵云於县衙內召来贾逵。连日守城与今日决战,贾逵虽年轻,却已展现出过人才能,赵云对其颇为倚重。
    “梁道,”赵云语气温和,“此番守城、安置百姓,你功不可没。尤其是先行安置那位文姓女公子,思虑周全,做得很好。”
    贾逵躬身道:“校尉过奖。此乃逵份內之事,不敢言功。只是————”他略一迟疑,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观察,“那位文姓女公子,气度举止非同一般,绝非寻常民妇。逵在河东多年,未曾听闻有文姓大族,故而心下存疑,已先行安置,正欲向校尉稟明。”
    赵云闻言,与身旁的陈群对视一眼,隨即看向贾逵:“你久在河东,可知郡中究竟有哪些著姓望族?”
    贾逵不假思索,清晰答道:“回校尉,河东著姓,首推闻喜裴氏、安邑卫氏,此外尚有解县柳氏、猗氏樊氏、汾阴薛氏等。至於文姓————”他肯定地摇了摇头,“逵確未曾听闻郡內有此显赫门第。”
    侍立一旁的陈群微微頷首:“观其言行举止,绝非小户出身。她既不愿明言,必有难言之隱。我等既已救人,便不宜强求,徒增其扰。”
    “长文说的是。”赵云点头,对贾逵的安排表示认可,“梁道,你做得对。且让她安心歇息,待其自愿说明身份即可。”
    这时,夏侯纂快步进来稟报:“校尉,陈王殿下已整军完毕,准备移师闻喜。”
    赵云与陈群相视一眼,闻喜乃是韩暹兵马驻防之地,陈王此去,意涵深远。二人心领神会,起身道:“我等当去相送。”
    城门外,刘宠的弩兵阵列严整,杀气未散。见赵云等人出来,刘宠催马迎上,语气中带著一抹无需掩饰的篤定:“子龙,长文,匈奴已破,东归之议,势在必行。闻喜乃东出要津,孤当引军前往,与韩暹共镇”此地。
    他此言一出,赵云与陈群立刻明了。刘宠携大破匈奴之威,以王师之姿直入韩暹防区,其用意不言自明:在朝廷正式启程前,率先以武力掌控东归通道的主动权。
    赵云抱拳,心照不宣地应道:“殿下旌旗所指,大势所趋。有殿下坐镇东道,我等后方可称万全。”
    刘宠微微頷首,目光扫过自己麾下的精锐弩兵,淡然道:“韩暹是聪明人,当此之时,他知道该怎么做。“言语之间,已將可能的摩擦与对抗视若无物,这是一种基於绝对实力和形势判断的自信。
    陈群嘆服:“殿下持重而行,抢先一著。东归之路,自此畅通矣。”
    简单话別后,刘宠不再多言,留下大部兵马执行这桩“驻防”任务,自己仅带数十亲卫,轻装快马,返回安邑。他此行,不仅是报捷,更是要向朝廷,尤其是杨奉、韩暹等人,当面敲定东归的最终日程。
    就在刘宠启程的同时,安邑城西的李乐大营中,气氛沉闷。当探马將胡才兵败身死、
    全军投降的详细战报带回时,李乐怔在原地,久久无言,手中的马鞭不知不觉滑落在地。
    他挥退左右,独自在帐中坐了许久。暮色渐沉,亲兵小心翼翼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將他佝僂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孤寂。案上的酒食早已冷透,他却毫无胃口,只是怔怔地望著跳动的灯焰。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探马的话,更迴响起当初自己力主引入匈奴时的话语。他与胡才虽非刎颈之交,但同为白波旧部,情谊总归是有几分的。如今,匈奴惨败,胡才更是因此而死,一股深沉的羞愧与物伤其类的悲凉感縈绕在他心头,驱之不散。李乐逐渐变得沉默,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而当刘宠带著“阵斩匈奴左贤王叱干、尽歼其主力、迫降白波胡才部”的详细捷报返回安邑时,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在暗流汹涌的朝堂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席捲了每一个角落。
    消息最先传到司徒府,赵温正与几位心腹僚属商议粮草转运的难题。闻听此讯,赵司徒猛地从席上站起,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险些打翻案几上的砚台。“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他连声道,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泪光,“速备车马,老夫要即刻入宫面圣!”太尉杨彪的反应亦是如此,他捻著长须,在书房中来回渡步,口中喃喃:“社稷之福,陛下之福!东归之路,自此通矣!”
    相比之下,杨奉和韩暹的府邸则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韩暹闻讯,当场將心爱的玉带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对著空荡的大厅咆哮:“胡才这个废物!蠢材!几千人马,还有匈奴骑兵,竟落得如此下场!累死我也!”他暴躁地踢开挡路的案几,心中充满了被背叛和算计的愤怒。而在杨奉那里,气氛则更为凝滯。他屏退眾人,独自坐在暗处,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面上虽无表情,但微微抽动的眼角却泄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大势已去矣————赵云、徐晃挟大胜之威驻兵在外,刘宠那老狐狸又抢先一步控扼闻喜,明確支持东归————內外交困,这局面,由不得我们了。”他意识到,手中的筹码已损失大半,再强行对抗,恐怕自身难保。
    与此同时,在丁冲的私邸中,几位亲曹派的官员聚在一起,气氛不似外间那般欢欣,反倒带著几分凝重。董芬忧心忡忡地率先开口:“刘备麾下一偏师,竟能立下如此战功!
    阵斩匈奴名王,迫降河东贼寇,此等捷报传扬开来,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刘玄德?陛下年少,正易慕此等鹰扬虎賁之將,恐对其另眼相看。”
    另一名官员也附和道:“確是如此。曹公方定充州,正欲將威德布於豫州,如今却让刘备抢了勤王的首功,於大计终究有碍。”
    丁冲相对沉稳,他屏退左右侍从,確保密室之內再无六耳,方才压低声音道:“诸公所虑,冲岂能不知?然事有轻重缓急。刘备纵有此功,其根基远在徐州,鞭长莫及。我已密会过王必,彼亦认为,当务之急,绝非在此徒然嫉羡,而是要確保东归之事万无一失。”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语气愈发坚定:“刘宠驻军闻喜,杨奉、韩暹气沮,李乐胆裂,东归之路已无实质阻碍。此刻,吾等必须立刻密报曹公,请其速遣精骑,以最迅捷之速度,抢先一步抵达洛阳,修缮宫室,整备郊迎!只要陛下鑾驾踏入洛阳之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曹公的旌旗与部伍,那么此番迎奉大功,落於谁手,犹未可知也!”
    眾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纷纷頷首,意识到这確是当前最紧要的一步棋。
    在次日的朝会上,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文武百官肃立,许多人的脸上都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天子刘协端坐御榻,虽然依旧努力维持著天威仪態,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亮晶晶的眼神,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
    司徒赵温当先出列,声音洪亮,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陛下!捷报频传,天佑我汉!镇东將军刘备麾下翊军校尉赵云,於絳邑阵斩匈奴左贤王叱干,尽歼其部!征北將军胡才所部,亦已就抚!河东巨患,一朝荡平!此乃陛下圣德感天,將士用命之果!
    今匈奴破败,河东兵事已寧,关东百万臣民,正翘首以盼王师!臣,恳请陛下,当速决东归之议,早定行期,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的话音刚落,太尉杨彪、以及眾多文臣纷纷出列附议,声浪一时充斥殿宇。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武將班列中的杨奉、韩暹,以及————李乐。杨奉与韩暹脸色难看,嘴唇紧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韩暹几次想开口,都被杨奉用眼神制止。最终,杨奉深吸一口气,极其艰难地迈出一步,声音乾涩地躬身道:“臣————附议。”韩暹见状,也只得跟著闷声道:“末將————附议。
    “,而李乐,自始至终都低著头,仿佛要將自己隱藏在袍服的阴影里。他感受到投向他的目光,其中不乏审视与质疑。他想起胡才,想起匈奴,羞愧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他不敢抬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最终,在杨奉、韩暹都无奈表示遵从圣意后,他也只是木然地隨著眾人一起躬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两个字:“————附议。”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如同一个失去了魂魄的偶人。
    端坐於上的刘协,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一直以来的阻力是如何在胜利面前冰消瓦解,看到了老臣们眼中重燃的希望,也看到了杨奉等人的不甘与无奈,以及李乐那近乎崩溃的沉默。年轻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全身。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而有力,终於做出了那个期盼已久的决断:“眾卿所言,甚合朕意!匈奴既平,河东已非久居之地。著令诸卿,即日筹备启程事宜,选定吉期,克日东归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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