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走了。
说是要去后山采些药材，晚些时候回来。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笑道：“道友若有閒暇，不如多待一会。贫道年轻时，一坐就是一天。”
脚步声沿著来时的小径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亭子里只剩下修白一个。
山风吹过，有几根松针飘落到他头上，他甩了甩脑袋，没甩掉，也懒得再甩。就蹲在亭子里，望著那汪清泉发呆。
泉水叮咚，不紧不慢的，像在念叨著什么。
这声音听著舒坦，修白眯起眼睛，尾巴搭在石凳边沿，一晃一晃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光芒从远处飘来，晃晃悠悠的像是喝醉酒一样。
“才回来？”
“嗯。”古妖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轻快：“去县城转了转。”
“县城？”
“嗯，就是山下的松山县。”
古妖飘过来，落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县城里有条街，卖布的，卖粮食的，卖糖人的，卖药的。人来人往的，吵吵嚷嚷的，什么都有。”
“我看见一个卖鱼的，挑著两筐鱼在街边叫卖。一个老婆婆走过来，挑了半天，挑了最小的一条，说儿子从外地回来，想做顿好的给他吃。那卖鱼的听说了，又给她添了一条，说不要钱，算是给儿子接风。老婆婆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还有两个小孩，在街角打架，打得满头满脸都是灰。一个老伯走过去，把他们分开，一人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让他们回家去。那两个小孩一边哭一边走。过了一会儿，他俩又笑著一起玩。”
它絮絮叨叨说著，如同清风附体。
修白听著也不打断，尾巴轻轻晃了晃。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来了。”古妖说，“本来还想多看一会儿，但怕你担心。”
修白看了它一眼，“我没担心。”
古妖笑了一声，没戳穿他。
“小东西，你说那些凡人，他们知不知道，活著本身就是一件挺好的事？”
修白想了想。
“知道吧。可能不一定天天都知道，但有时候会知道。比如吃到喜欢的东西，比如看见好看的风景，比如遇到喜欢的人。那种时候，他们就知道，活著挺好的。”
古妖听了，沉默了很久。
“那我以后也学著知道。”它说。
“以后？你还不散？”
古妖噎了一下，光芒剧烈闪烁。
“你这小东西，怎么尽盼著我散？”
“你不是说你快死了吗？”
“快死不代表马上就死！”古妖没好气地说，“我还想多看看，多看一点。这人间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还有那么多东西没看，散什么散？”
修白尾巴晃了晃，没再说话。
夕阳终於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山色渐渐暗下来，鸟雀归巢，虫鸣渐起。
…………
回到凝真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徐长青还在寮房里写东西，桌上摊著一堆稿纸。他写得入神，连修白进来都没察觉。
修白跳上窗台，蜷起身子，静静地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徐长青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
“小白回来了？”
“嗯。”
“去哪儿了？”
“后山。”修白懒洋洋地蜷起身子，说：“遇见个狐狸先生。”
“狐狸先生？”
“一只狐狸精，在后山开私塾，教一帮小妖怪念《三字经》。”
徐长青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
“狐狸先生讲《三字经》？给小妖怪们？”
“嗯。”修白懒洋洋地说，“一板一眼的，讲得挺认真，下面听得更认真。”
修白看著他，尾巴轻轻晃了晃。
“你想去看？”
“想！”徐长青连连点头，“这么有意思的事，错过了多可惜。”
“明天吧。明天带你去。”
“好！”徐长青喜滋滋地应下，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可写了没几个字，又抬起头，“小白，那狐狸先生什么样？”
修白想了想。
“一身红毛，尾巴挺大，说话慢条斯理的，和凡间的教书先生一样。”
“那他教的那些小妖怪呢？”
“有兔子，有松鼠，有刺蝟，乱七八糟的都蹲成一排，听狐狸先生讲课。”
徐长青听得入神，眼睛越来越亮。
“这可比书里写的那些精怪有意思多了。”
…………
翌日清晨，吃过早斋，清风便准备去院子里画符。修白带著徐长青往后山走。
清风看见了，好奇地问：“前辈，徐公子，你们去哪儿？”
“后山。”修白头也不回。
“去后山做什么？”
“看狐狸先生讲课。”
清风愣了一下，隨即把手里的黄纸一扔，屁顛屁顛跟上来。
“我也去我也去！”
修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后山的小径曲曲折折的，徐长青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白，那边有只兔子！”
“小白，那边有只兔子！”
修白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草丛里蹲著一只灰兔子，竖著耳朵，正盯著他们。
那兔子看见修白，浑身一僵，隨即一蹦一跳地跑了。
“跑了。”徐长青有些可惜。
“那是学生，赶著去上课的。”
“哦哦。”
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来到那片空地前。
狐狸先生已经开讲了。
它端坐在那块青石上，捧著旧书，摇头晃脑地念著。青石下，那群小妖怪规规矩矩蹲成一排，竖著耳朵听。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狐狸先生念得抑扬顿挫，小妖怪们跟著念，稚嫩的嗓音在山林间迴荡，像一群刚学话的孩童。
徐长青站在不远处看著，眼睛越来越亮。
“真的是妖精在上课……”
清风也看呆了，嘴巴张得老大。
“青崖山上居然还有这种地方？我在观里住了十几年，怎么不知道？”
“你天天画符，观门都不出，能知道什么？”修白懒洋洋地说。
清风噎住，挠挠头，訕訕地笑了一声。
狐狸先生念完一段，放下书，开始讲解。
“这一句是说，玉石不经过打磨，就不能成为有用的器物。人不学习，就不懂得道理。为人子女，年少的时候，要亲近师长和朋友，学习礼仪。”
胡礼一节课讲完，让小妖怪们自行温习。他走下青石，抖了抖皮毛，朝修白和徐长青走来。
“道友来了。”胡礼朝修白拱拱手，目光在徐长青和清风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修白身上，“道友今日带朋友来了。”
修白点点头。
徐长青连忙拱手行礼：“在下徐长青，见过胡先生。冒昧来访，还望先生勿怪。”
“公子客气了。”胡礼笑著说道，又看向清风，“这位是……”
清风见胡礼看来，连忙有样学样地拱手：“凝真观清风见过先生。”
胡礼恍然大悟：“原来小道友便是清风，在下常听白云真人提起你。”
清风憨憨笑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胡礼听过他，可他確实第一次听说胡礼，作为凝真观弟子，他这个青崖山的主人，可一点都不称职。
几人聊了两句，徐长青听说胡礼家里有许多书，便心痒想去看看。
胡礼自然答应，来到洞里，徐长青的目光在书架上流连。
“先生这里书真多。”
“都是些寻常的书，不值一提。”
…………
从狐狸先生那儿回来时，已是正午。
清风一路絮絮叨叨，说那狐狸先生真有学问，说那些小妖怪真有意思，说以后要多去后山转转。
徐长青听著，笑著点头，心思却还在那堂课上。
“小白，你说那狐狸先生，是怎么想到教小妖怪读书的？”
“不知道。”修白趴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晃著，“也许是自己读多了，想找人说说话吧。”
徐长青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几人回到前山时已近正午。清风端了饭菜进来。今日吃的是素麵，浇头是山里的菌子，鲜得很。
一顿饭吃得舒畅，徐长青在院中树下翻阅文稿，修白便准备去树上睡个午觉，忽听得山门处传来脚步声。
他探头一看，便是一怔。
庄游？
只见山门口站著一个白衣文士，眉目清俊，气度从容，正是当初在龙宫见过的庄游。
庄游也看见了他，略微惊讶，隨后微微一笑，拱手道：“徐公子，猫道友，又见面了。”
修白从树上跳下来，踱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奉调回京，路过松山，特来拜访白云真人。”庄游笑著说，“没想到二位也在，倒是巧了。”
徐长青连忙还礼：“庄大人客气。”
正说著，白云从后殿走出来，看见庄游，笑了。
“庄大人怎么忽然想起来我这小观了？来，屋里坐。”
两人进了寮房，徐长青不便打扰，便回去继续看书稿。修白却跟著进了寮房，蹲在窗台上，竖著耳朵听。
白云和庄游聊的都是些寻常事，问候安康，谈论天气，偶尔说起一些故人。庄游言辞温和，白云应答从容，气氛融洽得很。
说是要去后山采些药材，晚些时候回来。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笑道：“道友若有閒暇，不如多待一会。贫道年轻时，一坐就是一天。”
脚步声沿著来时的小径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亭子里只剩下修白一个。
山风吹过，有几根松针飘落到他头上，他甩了甩脑袋，没甩掉，也懒得再甩。就蹲在亭子里，望著那汪清泉发呆。
泉水叮咚，不紧不慢的，像在念叨著什么。
这声音听著舒坦，修白眯起眼睛，尾巴搭在石凳边沿，一晃一晃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光芒从远处飘来，晃晃悠悠的像是喝醉酒一样。
“才回来？”
“嗯。”古妖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轻快：“去县城转了转。”
“县城？”
“嗯，就是山下的松山县。”
古妖飘过来，落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县城里有条街，卖布的，卖粮食的，卖糖人的，卖药的。人来人往的，吵吵嚷嚷的，什么都有。”
“我看见一个卖鱼的，挑著两筐鱼在街边叫卖。一个老婆婆走过来，挑了半天，挑了最小的一条，说儿子从外地回来，想做顿好的给他吃。那卖鱼的听说了，又给她添了一条，说不要钱，算是给儿子接风。老婆婆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还有两个小孩，在街角打架，打得满头满脸都是灰。一个老伯走过去，把他们分开，一人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让他们回家去。那两个小孩一边哭一边走。过了一会儿，他俩又笑著一起玩。”
它絮絮叨叨说著，如同清风附体。
修白听著也不打断，尾巴轻轻晃了晃。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来了。”古妖说，“本来还想多看一会儿，但怕你担心。”
修白看了它一眼，“我没担心。”
古妖笑了一声，没戳穿他。
“小东西，你说那些凡人，他们知不知道，活著本身就是一件挺好的事？”
修白想了想。
“知道吧。可能不一定天天都知道，但有时候会知道。比如吃到喜欢的东西，比如看见好看的风景，比如遇到喜欢的人。那种时候，他们就知道，活著挺好的。”
古妖听了，沉默了很久。
“那我以后也学著知道。”它说。
“以后？你还不散？”
古妖噎了一下，光芒剧烈闪烁。
“你这小东西，怎么尽盼著我散？”
“你不是说你快死了吗？”
“快死不代表马上就死！”古妖没好气地说，“我还想多看看，多看一点。这人间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还有那么多东西没看，散什么散？”
修白尾巴晃了晃，没再说话。
夕阳终於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山色渐渐暗下来，鸟雀归巢，虫鸣渐起。
…………
回到凝真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徐长青还在寮房里写东西，桌上摊著一堆稿纸。他写得入神，连修白进来都没察觉。
修白跳上窗台，蜷起身子，静静地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徐长青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
“小白回来了？”
“嗯。”
“去哪儿了？”
“后山。”修白懒洋洋地蜷起身子，说：“遇见个狐狸先生。”
“狐狸先生？”
“一只狐狸精，在后山开私塾，教一帮小妖怪念《三字经》。”
徐长青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
“狐狸先生讲《三字经》？给小妖怪们？”
“嗯。”修白懒洋洋地说，“一板一眼的，讲得挺认真，下面听得更认真。”
修白看著他，尾巴轻轻晃了晃。
“你想去看？”
“想！”徐长青连连点头，“这么有意思的事，错过了多可惜。”
“明天吧。明天带你去。”
“好！”徐长青喜滋滋地应下，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可写了没几个字，又抬起头，“小白，那狐狸先生什么样？”
修白想了想。
“一身红毛，尾巴挺大，说话慢条斯理的，和凡间的教书先生一样。”
“那他教的那些小妖怪呢？”
“有兔子，有松鼠，有刺蝟，乱七八糟的都蹲成一排，听狐狸先生讲课。”
徐长青听得入神，眼睛越来越亮。
“这可比书里写的那些精怪有意思多了。”
…………
翌日清晨，吃过早斋，清风便准备去院子里画符。修白带著徐长青往后山走。
清风看见了，好奇地问：“前辈，徐公子，你们去哪儿？”
“后山。”修白头也不回。
“去后山做什么？”
“看狐狸先生讲课。”
清风愣了一下，隨即把手里的黄纸一扔，屁顛屁顛跟上来。
“我也去我也去！”
修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后山的小径曲曲折折的，徐长青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白，那边有只兔子！”
“小白，那边有只兔子！”
修白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草丛里蹲著一只灰兔子，竖著耳朵，正盯著他们。
那兔子看见修白，浑身一僵，隨即一蹦一跳地跑了。
“跑了。”徐长青有些可惜。
“那是学生，赶著去上课的。”
“哦哦。”
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来到那片空地前。
狐狸先生已经开讲了。
它端坐在那块青石上，捧著旧书，摇头晃脑地念著。青石下，那群小妖怪规规矩矩蹲成一排，竖著耳朵听。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狐狸先生念得抑扬顿挫，小妖怪们跟著念，稚嫩的嗓音在山林间迴荡，像一群刚学话的孩童。
徐长青站在不远处看著，眼睛越来越亮。
“真的是妖精在上课……”
清风也看呆了，嘴巴张得老大。
“青崖山上居然还有这种地方？我在观里住了十几年，怎么不知道？”
“你天天画符，观门都不出，能知道什么？”修白懒洋洋地说。
清风噎住，挠挠头，訕訕地笑了一声。
狐狸先生念完一段，放下书，开始讲解。
“这一句是说，玉石不经过打磨，就不能成为有用的器物。人不学习，就不懂得道理。为人子女，年少的时候，要亲近师长和朋友，学习礼仪。”
胡礼一节课讲完，让小妖怪们自行温习。他走下青石，抖了抖皮毛，朝修白和徐长青走来。
“道友来了。”胡礼朝修白拱拱手，目光在徐长青和清风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修白身上，“道友今日带朋友来了。”
修白点点头。
徐长青连忙拱手行礼：“在下徐长青，见过胡先生。冒昧来访，还望先生勿怪。”
“公子客气了。”胡礼笑著说道，又看向清风，“这位是……”
清风见胡礼看来，连忙有样学样地拱手：“凝真观清风见过先生。”
胡礼恍然大悟：“原来小道友便是清风，在下常听白云真人提起你。”
清风憨憨笑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胡礼听过他，可他確实第一次听说胡礼，作为凝真观弟子，他这个青崖山的主人，可一点都不称职。
几人聊了两句，徐长青听说胡礼家里有许多书，便心痒想去看看。
胡礼自然答应，来到洞里，徐长青的目光在书架上流连。
“先生这里书真多。”
“都是些寻常的书，不值一提。”
…………
从狐狸先生那儿回来时，已是正午。
清风一路絮絮叨叨，说那狐狸先生真有学问，说那些小妖怪真有意思，说以后要多去后山转转。
徐长青听著，笑著点头，心思却还在那堂课上。
“小白，你说那狐狸先生，是怎么想到教小妖怪读书的？”
“不知道。”修白趴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晃著，“也许是自己读多了，想找人说说话吧。”
徐长青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几人回到前山时已近正午。清风端了饭菜进来。今日吃的是素麵，浇头是山里的菌子，鲜得很。
一顿饭吃得舒畅，徐长青在院中树下翻阅文稿，修白便准备去树上睡个午觉，忽听得山门处传来脚步声。
他探头一看，便是一怔。
庄游？
只见山门口站著一个白衣文士，眉目清俊，气度从容，正是当初在龙宫见过的庄游。
庄游也看见了他，略微惊讶，隨后微微一笑，拱手道：“徐公子，猫道友，又见面了。”
修白从树上跳下来，踱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奉调回京，路过松山，特来拜访白云真人。”庄游笑著说，“没想到二位也在，倒是巧了。”
徐长青连忙还礼：“庄大人客气。”
正说著，白云从后殿走出来，看见庄游，笑了。
“庄大人怎么忽然想起来我这小观了？来，屋里坐。”
两人进了寮房，徐长青不便打扰，便回去继续看书稿。修白却跟著进了寮房，蹲在窗台上，竖著耳朵听。
白云和庄游聊的都是些寻常事，问候安康，谈论天气，偶尔说起一些故人。庄游言辞温和，白云应答从容，气氛融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