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龟那句话说得慢悠悠的，就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泉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修白听了，尾巴尖轻轻搭在石沿，没接茬。
老龟也不追问，转头看向徐长青。
“书生，你那本书，写多少了？”
徐长青立刻说道：“回祖师，写了挺多了。这一路攒下的稿子，厚厚一摞，估摸著，几万字总是有的。回去得好好整理整理。”
“几万字？”老龟眯著眼睛，“那你这书，总共要写多少？什么时候能写完？”
徐长青愣了一下。
“这个……晚辈也不知道。就是一路走一路记，遇见什么有意思的就写下来。什么时候不走了，什么时候就写完了吧。”
“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他顿了顿，笑了笑，“但终归有完结的那一天。”
老龟听著，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感慨，又像是追忆。
“几十年……对凡人而言，可不短啊。”
徐长青点点头。
“是挺长的。但慢慢写，总能写完的。”
老龟忽然笑了，“年轻真好。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奔头。”
他顿了顿，“说起来，我年轻时候也写过一本书。”
修白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看他。
“您也写过书？”徐长青好奇地问。
“写过。”老龟慢悠悠地说，“也是写见闻，写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遇过的事。”
“写了多少？”修白问。
老龟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本？”修白问。
“三页。”
修白：“……”
徐长青：“……”
“三页怎么了？”老龟瞪了他们一眼，“三页也是书！那三页字字用心，一笔一划都细细打磨，整整写了三日，岂是隨便敷衍的？”
修白看著他，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古怪。
“写了三页，就不写了？”
“不写了。”老龟摇摇头，“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觉得没意思。这书写了也没人看，至於说留个念想……老龟我虽然年纪大，但记性向来不差，有些事想忘都忘不掉，哪里需要记下来。”
他顿了顿，嘟囔道：
“所以，没用的东西，写它做什么？”
修白歪著头看他，“三页当然没人看。”
老龟又瞪他。
修白却又说道：“您要是写个三五十页，兴许还有人愿意翻翻。三页纸，刚看出点味道就没了，换谁也不乐意。”
老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法反驳？
他憋了半天，最后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这小猫，说话怎么这么討厌？”
修白尾巴晃了晃，没理他。
老龟气了一会儿，自己又笑了。他摇摇头，看向徐长青，“等你这书写出来了，记得拿给我看看。”
徐长青一愣，“祖师想看？”
“当然。当年你家先祖的书，我就看过。我倒要看看，你笔下的那些事，和他写的，有什么一样？”
“祖师见过高祖的书？”
徐长青一怔。
徐家也有高祖徐观留下的书，但那些都是普通的游记，並无志怪奇闻。所以他有些好奇，龟老看见的书是不是不一样？
“看过一些。”
“不知祖师可还记得高祖写了些什么？”
“不记得了。”
徐长青：“……”
“龟老刚刚不是才说自己记性很好嘛？”修白说。
老龟被呛，耍起了混，“我有说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修白：“……”
老龟见修白的样子，有些得意，忽然问道：“你这小猫，不想写点什么？”
修白想了想，摇摇头，“不想。我懒得写。”
老龟嘟囔著，“还真像。”接著，他打了个哈欠，“行了，说了这么多，我又困了。”
它说著，身形渐渐变化，从那个佝僂的老僧，又变回了那只巨大的老龟。它慢悠悠地爬回池边，脑袋缩进壳里。
“我睡了。”它的声音从壳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们下次再来的时候，记得让小和尚叫醒我。”
徐长青应了是，朝它躬身行礼。
“多谢祖师款待，晚辈告辞。”
池边，那只老龟已经打起了呼嚕，声音不大，却很有节奏。
…………
从老龟那里离开的时候，天色將晚。徐长青便不得不又住了一晚。
当天夜里，修白去找了小树，聊了很多。大部分时候都是修白说，小树听。
如此一直到天亮的时候，修白再次和小树辞別，再一次送给了它一滴玉液，而小树却送给他一颗桃子。
小树说这颗桃是它今年结的最好的一颗，它小心保存，就想著要是修白哪天来了，可以送给他。
小树单纯质朴，修白郑重道谢后，走了。
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和住持辞別了，住持照例將他们送到了半山腰。
快下山的时候，修白回头望了一眼。
山顶隱在云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山道上，野菊花金黄一片，有只蝴蝶飞过，在他身边飞舞，落在花上，又飞走了
…………
中秋前，他们终於回到了江安。
远远望见城门的时候，徐长青勒住了马，仰头望著城门上的大字。
“江安”。
城还是那座城，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热闹得很。
他在这城里活了二十年，从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別的。可此刻站在城外，看著这两个字，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沉甸甸的，像是把这一路的风景都装回来了。
“喵？”修白趴在马背上，叫了一声。
徐长青笑了笑，“走吧，回家。”
老黄马打了个响鼻，不紧不慢地往城门走去。
进了城，街上的景象还是老样子。
徐长青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像是要把这城里的每一处都重新认一遍。有认识的人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徐公子回来了？”
“徐公子这一趟出去，可晒黑了不少啊！”
“徐公子，你祖母天天念叨你，快回去看看吧！”
徐长青笑著点头，一一回应。
修白趴在马上，眯著眼。偶尔有人看他，眼睛一亮，想说什么，却又被他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挡了回去。
拐过两条街，便看见了徐府的大门。
红漆铜钉的大门，门楣上掛著匾额，上书“徐府”二字。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的。
徐长青翻身下马，牵著马走到门前。
正要敲门，门忽然开了。
一个年轻的门房探出头来，看见徐长青，愣了一下，隨即惊喜地喊起来：“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他喊得震天响，转身就往里跑。
不一会儿，宅子里热闹起来，一群人从里面涌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拄著拐杖，走得却很快。
徐长青看见她，鼻子忽然一酸，几步迎上去，扶住她。
“祖母，孙儿回来了。”
老妇人上下打量著他，看了又看，眼眶也红了，眼泪掉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喃喃著，声音发颤，“我还以为你赶不回来过中秋了……”
徐长青也有些哽咽，却还是笑著安慰她。
“祖母別哭，孙儿这不是好好的嘛。”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点点头。
“好，好，不哭，不哭。”她拉著徐长青的手往里走，“快进屋，快进屋，让祖母好好看看。”
徐长青跟著她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门口。
修白蹲在马背上，懒洋洋地看著这一幕。
“小白。”徐长青唤了一声。
修白跳下马背，慢悠悠地走过来。
眾人这才注意到这只白猫，都愣住了。
那猫一身雪白的皮毛，金色的眸子清澈透亮，一看就让人喜欢。
“这猫……”
“路上捡的。”徐长青笑道，“叫小白，一直跟著孙儿。”
老妇人盯著那只猫看了很久，眼神有些恍惚。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確定。
“这猫……”她喃喃著，“怎么看著这么眼熟？”
徐长青没有说话。
老妇人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只猫，忽然说：“进屋说吧。”
…………
进了正厅，老妇人拉著徐长青坐下，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
“路上可顺利？”
“顺利。”
“可曾遇见什么危险？”
“没有，都好好的。”
“可曾吃饱穿暖？”
“吃饱了，穿暖了，祖母放心。”
老妇人问一句，徐长青答一句，问完了，又问，答完了，又答。问来问去都是些琐碎的事，可老妇人就是问不够。
丫鬟们端上茶点，又端上热水让徐长青洗漱。徐长青洗了脸，换了身乾净衣裳，整个人看著清爽多了。
修白蹲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这一幕，尾巴轻轻晃了晃。
老妇人终於注意到他。
她盯著修白看了很久，那眼神越来越深。接著她屏退旁人后开口：“长青。”
“嗯？”
“你老实告诉我，这猫，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徐长青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路上捡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修白，修白也看著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想再隱瞒了。
“祖母。”他深吸一口气，“孙儿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老妇人看著他，目光平静。
“说吧。”
徐长青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这只猫，不是孙儿在路上捡的。它……是从祠堂里那幅画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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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龟也不追问，转头看向徐长青。
“书生，你那本书，写多少了？”
徐长青立刻说道：“回祖师，写了挺多了。这一路攒下的稿子，厚厚一摞，估摸著，几万字总是有的。回去得好好整理整理。”
“几万字？”老龟眯著眼睛，“那你这书，总共要写多少？什么时候能写完？”
徐长青愣了一下。
“这个……晚辈也不知道。就是一路走一路记，遇见什么有意思的就写下来。什么时候不走了，什么时候就写完了吧。”
“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他顿了顿，笑了笑，“但终归有完结的那一天。”
老龟听著，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感慨，又像是追忆。
“几十年……对凡人而言，可不短啊。”
徐长青点点头。
“是挺长的。但慢慢写，总能写完的。”
老龟忽然笑了，“年轻真好。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奔头。”
他顿了顿，“说起来，我年轻时候也写过一本书。”
修白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看他。
“您也写过书？”徐长青好奇地问。
“写过。”老龟慢悠悠地说，“也是写见闻，写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遇过的事。”
“写了多少？”修白问。
老龟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本？”修白问。
“三页。”
修白：“……”
徐长青：“……”
“三页怎么了？”老龟瞪了他们一眼，“三页也是书！那三页字字用心，一笔一划都细细打磨，整整写了三日，岂是隨便敷衍的？”
修白看著他，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古怪。
“写了三页，就不写了？”
“不写了。”老龟摇摇头，“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觉得没意思。这书写了也没人看，至於说留个念想……老龟我虽然年纪大，但记性向来不差，有些事想忘都忘不掉，哪里需要记下来。”
他顿了顿，嘟囔道：
“所以，没用的东西，写它做什么？”
修白歪著头看他，“三页当然没人看。”
老龟又瞪他。
修白却又说道：“您要是写个三五十页，兴许还有人愿意翻翻。三页纸，刚看出点味道就没了，换谁也不乐意。”
老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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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小猫，说话怎么这么討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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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龟气了一会儿，自己又笑了。他摇摇头，看向徐长青，“等你这书写出来了，记得拿给我看看。”
徐长青一愣，“祖师想看？”
“当然。当年你家先祖的书，我就看过。我倒要看看，你笔下的那些事，和他写的，有什么一样？”
“祖师见过高祖的书？”
徐长青一怔。
徐家也有高祖徐观留下的书，但那些都是普通的游记，並无志怪奇闻。所以他有些好奇，龟老看见的书是不是不一样？
“看过一些。”
“不知祖师可还记得高祖写了些什么？”
“不记得了。”
徐长青：“……”
“龟老刚刚不是才说自己记性很好嘛？”修白说。
老龟被呛，耍起了混，“我有说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修白：“……”
老龟见修白的样子，有些得意，忽然问道：“你这小猫，不想写点什么？”
修白想了想，摇摇头，“不想。我懒得写。”
老龟嘟囔著，“还真像。”接著，他打了个哈欠，“行了，说了这么多，我又困了。”
它说著，身形渐渐变化，从那个佝僂的老僧，又变回了那只巨大的老龟。它慢悠悠地爬回池边，脑袋缩进壳里。
“我睡了。”它的声音从壳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们下次再来的时候，记得让小和尚叫醒我。”
徐长青应了是，朝它躬身行礼。
“多谢祖师款待，晚辈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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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修白去找了小树，聊了很多。大部分时候都是修白说，小树听。
如此一直到天亮的时候，修白再次和小树辞別，再一次送给了它一滴玉液，而小树却送给他一颗桃子。
小树说这颗桃是它今年结的最好的一颗，它小心保存，就想著要是修白哪天来了，可以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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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公子，你祖母天天念叨你，快回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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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漆铜钉的大门，门楣上掛著匾额，上书“徐府”二字。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的。
徐长青翻身下马，牵著马走到门前。
正要敲门，门忽然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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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宅子里热闹起来，一群人从里面涌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拄著拐杖，走得却很快。
徐长青看见她，鼻子忽然一酸，几步迎上去，扶住她。
“祖母，孙儿回来了。”
老妇人上下打量著他，看了又看，眼眶也红了，眼泪掉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喃喃著，声音发颤，“我还以为你赶不回来过中秋了……”
徐长青也有些哽咽，却还是笑著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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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白蹲在马背上，懒洋洋地看著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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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猫……”
“路上捡的。”徐长青笑道，“叫小白，一直跟著孙儿。”
老妇人盯著那只猫看了很久，眼神有些恍惚。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確定。
“这猫……”她喃喃著，“怎么看著这么眼熟？”
徐长青没有说话。
老妇人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只猫，忽然说：“进屋说吧。”
…………
进了正厅，老妇人拉著徐长青坐下，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
“路上可顺利？”
“顺利。”
“可曾遇见什么危险？”
“没有，都好好的。”
“可曾吃饱穿暖？”
“吃饱了，穿暖了，祖母放心。”
老妇人问一句，徐长青答一句，问完了，又问，答完了，又答。问来问去都是些琐碎的事，可老妇人就是问不够。
丫鬟们端上茶点，又端上热水让徐长青洗漱。徐长青洗了脸，换了身乾净衣裳，整个人看著清爽多了。
修白蹲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这一幕，尾巴轻轻晃了晃。
老妇人终於注意到他。
她盯著修白看了很久，那眼神越来越深。接著她屏退旁人后开口：“长青。”
“嗯？”
“你老实告诉我，这猫，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徐长青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路上捡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修白，修白也看著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想再隱瞒了。
“祖母。”他深吸一口气，“孙儿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老妇人看著他，目光平静。
“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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