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白猫的第三天。
    青黛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忽然听见墙头有动静,一抬头,就看见那只白猫蹲在墙头上看著她,嘴里还叼著一封信。
    你又来了!”她惊喜地喊了一声,跑过去要接信。白猫却偏了偏头,没给她,只是蹲在那里,尾巴一晃一晃的。
    青黛没办法,只好跑进去喊小姐。
    “小姐!小姐!那只猫又来了!”
    小姐从屋里出来,就看见修白从墙头跳下来,踱到她面前,把信放在她脚边,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晃著。
    小姐弯腰捡起信,拆开看了起来。这次的信比上次长了些,先是说信被猫儿叼走,甚是抱歉。接著又说白猫名叫小白,聪慧,小姐不必担心,它自己能回来。最后,又零零碎碎讲了些其他的。
    小姐看完信,低头看著修白。修白也看著她,金色的眸子里映著她的影子。
    “你在等我写回信?”小姐问。
    修白一动不动。
    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可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修白歪了歪头,站起身,踱到窗边,跳上窗台,蜷起身子,眯起眼睛,晒太阳。
    那模样,像是在说:不急,你慢慢想。
    青黛看看猫,又看看小姐,嘴巴张得老大。
    “小姐,这猫……成精了吧?”
    小姐看著那只白猫。它蜷在那里,阳光照在它身上,毛白得发亮,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悠閒得很。
    她忽然笑了,“你果然聪慧得很。”
    她说完,转身回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青黛躡手躡脚地凑过来,想看小姐写什么,却被小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吐了吐舌头,退到门口,却不肯走远,探著脑袋偷看。
    小姐写得慢,一笔一划,很认真。
    写完了,她看了看,又觉得太短,把纸揉成一团,重新写。
    青黛在门口看著,心里痒痒的,却不敢出声。
    第二遍写完了,小姐又看了看,这回满意了。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修白还蹲在窗台上,眯著眼,像是睡著了。
    “信写好了。”小姐说。
    修白睁开眼,跳下窗台,走到她面前。
    “你要走了?”小姐问。
    修白“喵”了一声。
    小姐看著他,忽然有些不舍。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明天还来吗?”
    修白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小姐笑了笑,把信递到他面前。修白叼住信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姐还蹲在那里看著他。
    修白收回目光,转身跑了。
    青黛站在门口,看著白猫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姐,”青黛小声说,“这猫也太聪明了。送信、取信,什么都懂。您说,它该不会真的成精了吧?”
    顿了顿,她又问:“小姐,那信里写的什么呀?”她凑过去问。
    小姐没理她,转身回了屋,站在窗前,嘴角噙著笑,也不知在看什么。
    …………
    自此以后,白猫便隔三差五地往陶家跑。
    有时候叼著信来,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小姐给它备了一个小碟子,里头放著桂花糕和鱼膾。它吃完就走,从不耽搁。
    青黛从一开始的惊诧,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如今看见白猫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甚至还会逗它。
    “你倒是个有灵性的。”她摸著修白的背,“比有些人还靠谱。”
    修白叼著信,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青黛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屋里。
    “小姐,你说那只猫,是不是成精了?”
    小姐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怎么这么问?”
    “它天天来送信,认得路,认得人,还知道等回信。这不跟人一样吗?”青黛掰著手指头数,“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猫。”
    小姐笑了笑,没说话。
    青黛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你说它会不会是……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妖怪呀。”青黛的声音更低了,“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吗?白猫最容易成精了。”
    小姐放下书,看著她。
    “青黛。”
    “嗯?”
    “你少看些话本。”
    青黛瘪了瘪嘴,不敢再说了。
    徐长青的信越来越长。起初只是些客套话,后来渐渐多了些別的內容。
    写他游歷的见闻,写棲霞坳的霞光,写天台山的云海,写海边小镇的赶海节。他写得平淡,不疾不徐,可那些文字里,有山,有水,有风,有月,有这世上所有的好看。
    小姐的回信却总是很短。有时候写院子里的花开了,有时候写青黛又闹了什么笑话,有时候什么也不写,只在纸上画一枝桂花。画得潦草,却很有几分意思。
    徐长青收到那些画,总要看好半天。
    这天,古妖飘出来,落在他旁边。
    “小东西,又去送信了?”古妖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修白没理它,继续走。
    “你说你这懒猫,平日里连话都懒得说,如今倒勤快起来了。风雨无阻的,比那驛站的驛卒还准时。”
    修白脚步不停,“你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这其中的乐趣。”
    古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是不懂,那书生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书也不写了,就等著你送信回来。”
    修白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人家写信,关你什么事?”
    古妖噎了一下。
    修白看著那团光,慢悠悠地说:“你一只妖怪,管人家书生谈情说爱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这人间的情爱,到底有什么乐趣?”
    修白沉默一瞬,“有些事情,各人心里明白。”
    “那你呢?送信有什么乐趣?替人跑腿的乐趣?”
    修白没再理它,叼起信,走了。
    古妖飘在空中,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这懒猫。”
    …………
    夜深了。
    徐府的书房里还亮著灯。
    徐长青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封信,看了又看,嘴角带著笑。
    信纸上的字跡秀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的都是些寻常话,说今日天气好,说三叔给她带了本话本很好看,说青黛又偷看了信的內容被她训了一顿。
    可徐长青就是看不够。
    他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这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整整齐齐地码著,每一封都用信封装好,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他关上抽屉,又打开,看了一眼,再关上。
    修白蹲在窗台上,看著这一幕,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书呆子,没救了。
    …………
    九月下旬的一天,陈道之登门拜访,不为饮酒,不为论诗。他是来借猫的。
    院里,徐长青正在树下煮茶。炉子上坐著一把陶壶,壶嘴突突地冒著白气,茶香便隨著那白气一道,懒洋洋地飘散开去。
    树上,秋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修白就臥在里头,四只爪子揣在身下,耳朵耷拉著,眼睛眯成两条缝,是真睡著了。
    就在这种安謐的气氛里,陈道之来了,脚步有些急,不像他平日的做派。
    说起来徐长青这位友人,学问虽不怎么样,但平日里,名士派头十足,连咳嗽都要端著几分风度,今日这般匆匆闯进来,倒像是身后有狗撵著似的。
    “长青,这回你得帮我!”
    “道之兄,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耗子!”陈道之苦著脸,“我家闹耗子了!闹得厉害!”
    徐长青愣了一下,“很厉害?”
    “岂止是厉害,简直是天翻地覆。”陈道之嘆口气,“米缸,衣服,家具都被咬了,就连我夫人的翡翠耳环也被叼走了。最可恨的事,那些耗子胆大包天,大白天也敢在樑上跑,吱吱喳喳,旁若无人,倒像是它们才是这家的主人!”
    徐长青听著也被嚇了一跳,“这……確实厉害。不过,道之兄,你家闹耗子,你来找我做什么用?”
    “你不会,你的猫会啊!”陈道之说著,目光已经在院子里搜寻起来,“你家小白呢?”
    徐长青明白了他的来意,回头看了一眼头顶。
    修白依旧趴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
    陈道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树上那团雪白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说:
    “长青,小白看著就灵性,肯定是捉耗子的好手!借我用两天,保管把我家那些耗子收拾得乾乾净净!”
    徐长青有些为难,看了看修白,“道之兄,小白,它……它没捉过耗子。”
    “没捉过?”陈道之愣了愣,“猫哪有不捉耗子的?再说了,你家这猫这么灵性,学起来还不快?”
    徐长青哭笑不得,见实在拗不过,只能说道:“那我问问它。”
    “问它?”陈道之瞪大眼睛,“它能听懂?”
    “能听懂一些。”徐长青含糊地说,抬头看著树上,“小白,道之兄家里闹耗子,想请你帮忙去看看。你愿意去吗?”
    修白这才睁眼,眼看他,尾巴轻轻晃了晃,跳了下来。
    “小白,你若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徐长青小声说。
    修白想了想。这些日子在江安待得確实有些无聊了。听书,晒太阳,送信,吃桂花糕,日子虽然舒坦,可天天如此,也有些腻了。
    出去转转也好,顺便看看陈家的耗子到底闹成什么样。
    他“喵”了一声。
    徐长青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修白又“喵”了一声,算是確认。
    陈道之在一旁看著,嘖嘖称奇:“长青,你这猫真神了!真能听懂人话!”
    徐长青笑了笑,没有解释。
    陈道之见状,也不多问,拱手朝著修白说道:“多谢小白兄仗义!”
    徐长青笑了笑,没有解释。
    陈道之见状,也不多问,拱手朝著修白说道:“多谢小白兄仗义!”
    修白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有趣,管猫叫兄。
    说完,陈道之弯腰想抱修白,被后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訕訕地缩回手。
    “它不喜欢人抱。”徐长青笑著解释。
    “明白明白,猫有猫的脾气。”陈道之也不在意,在前面引路,“走吧,不远,过了两条街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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