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苇江楼,是江安城里最出名的酒楼。
    说是酒楼,其实更像一座园子。临江而建,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樑画栋。门楣上掛著的一块“一苇江楼”四字匾额,据说还是前朝一位状元写的。
    徐长青到的时候,陈道之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长青!小白!”他今日穿得格外体面,一身新做的绸衫,腰间还掛著一块玉佩,“快快快,上楼,我订了最好的位子。”
    修白蹲在徐长青怀里,瞥了他一眼。这人今日怎么这么兴奋?不过是请顿饭,又不是娶媳妇,至於吗?
    门口站著两个伙计,穿著乾净的蓝布衫,见客人来了,连忙迎上来。
    “陈公子来了!雅间已经备好了,楼上请。”
    陈道之大手一挥:“走!”
    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雅间。窗户大敞著,江风灌进来,带著水汽。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四个冷碟,一壶酒。陈道之请徐长青坐了上座,又让人给修白准备了一个凳子,铺了块软垫。
    “怎么样?”陈道之得意地问,“这位置不错吧?我订了好多天,终於订到了。”
    徐长青笑著点头:“確实好,道之兄破费了。”
    “破费什么?”他摆摆手,转头对修白殷勤道:“小白,你坐这儿。我特意让人准备了鱼膾,最新鲜的,切片薄得能看见碟子上的花纹。”
    修白跳上凳子,蹲坐下来。
    “道之兄,今日怎么这么客气?”徐长青笑著问。
    陈道之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头干了。“高兴!”他说,“你不知道,自从你那只猫把我家的耗子清了,这日子过得叫一个舒坦。我爹说了,改天要亲自登门谢你。”
    徐长青连忙摆手,“伯父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可是救命之恩。”陈道之又倒了一杯酒,“你是不知道,那些耗子把我折腾成什么样了。晚上睡不好觉,白天吃不下饭,人都瘦了一圈。”
    徐长青看了看他那圆滚滚的脸,忍住了没笑。修白也看了一眼,尾巴轻轻晃了晃。
    说话间,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一桌子。
    水晶虾仁,清蒸鱸鱼,蟹粉狮子头,糟鸭掌,水晶餚肉,红烧江团……
    明明只是两人一猫,陈道之却点了一桌子的菜,再考虑到这酒楼的档次,这一顿饭显然不便宜。
    菜上齐了,陈道之给徐长青倒了一杯酒,又看看修白,犹豫了一下。
    “小白喝不喝?”
    修白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陈道之訕訕地笑了笑,给修白面前的小碟里夹了一块鱼膾。
    “小白,尝尝,它家的鱼膾味道很不错的。”
    鱼膾是刚打上来的江鱼,片得薄薄的,摆在青瓷碟子里,像一朵一朵半透明的花。旁边配著薑丝、葱末、酱醋,还有一小碟芥末。
    修白尝了一片,鱼肉鲜甜,入口即化,芥末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又很快被鱼肉的鲜味压下去。
    修白吃得慢,陈道之看著他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嘖嘖称奇。
    “长青,你这猫比人还会吃。你看它吃东西那个样子,比那些讲究的老先生还讲究。”
    徐长青笑了。“它嘴刁,不好吃的看都不看一眼。”
    陈道之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修白碗里。“来来来,尝尝这个,江团最好吃的就是这块。”
    修白看了他一眼,低头把鱼吃了。陈道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又给他夹了一块。
    “道之兄,你自己也吃。”徐长青说。
    陈道之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怎么动筷子,连忙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吃吃。”
    酒过三巡,陈道之的话多起来。修白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著,一边耳朵竖著听他们说话。
    他说起小时候和徐长青的事,大多都是他自己的糗事,而徐长青作为『別人家的孩子』,是被当做榜样存在的。
    徐长青听著,忍不住笑。“你还记得这些。”
    “怎么不记得?”陈道之又倒了一杯酒,“这些事情,我能记一辈子。”
    他喝得有点多了,脸通红,眼睛却是亮的,“长青,你说咱们那时候多好。读书,背书,考试,考完了就去江边玩。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徐长青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现在也挺好。”
    陈道之摇摇头。“不一样了。你出去走了一趟,见了那么多东西,写了那么多东西。我呢?还在家里待著,天天就是那些事,没意思。”
    “你不是说要出去走走吗?”
    “说说而已。”陈道之苦笑,“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家里的生意得有人管。我走了,谁管?”
    徐长青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倒了杯酒。
    陈道之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说:“对了,长青,你听说了吗?近来有位丹青名手,来到江安了。”
    徐长青一愣,“丹青名手?”
    “对!”陈道之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叫什么,沈……”
    陈道之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沈南洲!听说过没有?”
    “沈南洲?京城的沈南洲?”
    “对对对!就是他!”陈道之眼睛一亮,“长青你也知道他?”
    “以前听说过,据说沈南洲乃画坛巨擘,他的画极好,笔墨疏朗,意境开阔,是个大家。”
    “他的画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听说他的画很值钱,一幅能卖上千两银子!京城那些达官贵人,求都求不到!”陈道之很市侩地说道。
    徐长青闻言笑了笑,又问道:“这么有名的人,来江安做什么?”
    “说是访友,也有人说他是受人之邀特意来作画的。反正来了好几天了,天天出去转,也不见人。”陈道之说著,凑近了些,“我爹想请他给我家画一幅中堂,託了好几个人递话,都没回音。这人架子大得很。”
    徐长青笑了笑。“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些架子。”
    “那倒是。”陈道之点点头,“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个大官请他画一幅画,他不愿意,被关了好几天。后来放出来,还是不愿意。大官拿他没办法,只好算了。”
    “后来呢?”
    “后来更出名了。大家都说他有骨气,不肯巴结权贵。他的画就更值钱了。”陈道之嘆了口气,“我爹说了,要是能求到他一幅画,掛在家里,比什么都体面。可人家不给画,有什么办法。”
    “道之兄,”徐长青忽然开口,“你说的这位沈先生,住在哪里?”
    “听说在城东租了个院子,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陈道之看著他,“怎么,长青也想去求画?”
    徐长青笑了笑,“有些好奇。”
    “好奇也没用。”陈道之摇摇头,“人家不见外客。”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长青,你爹不是在州学教书吗?听说沈老先生和州学里的几位先生有来往,你让你爹帮忙问问?”
    徐长青想了想,点点头。
    “我试试。”
    “那可说好了!”陈道之高兴得拍桌子,“要是能请到沈老先生作画,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徐长青笑了,“道之兄客气了。”
    “不是客气!”陈道之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真想要一幅,掛在家里,那多有面子。”
    修白在一旁听著,耳朵动了动。陈道之的想法俗得冒泡,那画家那么清高,能给他画才有鬼了。
    一个小插曲后,陈道之又喝了几杯,又说起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黄白花的,胖乎乎的,最爱吃鱼。后来那只猫老了,死了,他哭了三天。
    “从那以后,我就不养猫了。”他抹了把脸,“养不活,心疼。”
    徐长青拍拍他的肩。“那你还借小白去抓耗子?”
    “那不一样!”陈道之瞪大眼睛,“那是请它帮忙,又不是养它。再说了,你家小白是神猫,能跟普通猫比吗?”
    修白听了这话,头扬了扬,很是受用的模样。
    暮色四合时,陈道之终於喝不动了。他趴在桌上,嘴里还嘟囔著什么。
    徐长青叫来伙计,让人送他回家。伙计架著他下楼的时候,他还回头喊:“长青……改日……改日再请你来!小白也来!下次……下次请沈老先生作画!”
    徐长青笑著应了。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水汽。江面上最后一抹金光也暗下去了,渔船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倒映在水里,隨著波纹轻轻晃动。
    徐长青抱著修白,慢慢往回走。
    巷道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
    “小白。”徐长青忽然开口。
    “嗯?“
    “听说那个沈南洲,沈先生不仅擅长画景,画人物也是极好的。”
    修白抬起头看著他,有些不明所以,“……所以呢?”
    徐长青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若是能够求他重新画一幅高祖画像就好了。”
    “你怎么想到这个了?”修白问。
    徐长青闻言,笑道:“那画像与你戚戚相关,以后是没机会掛在祠堂了。可徐家祠堂百年,那墙上总不能就这么空著。”
    “我之前就想临摹画像,但总是不好下笔。特別是知道那画是出自了斋先生这等高人手笔后,就更不敢轻易画了。”
    “所以,我就想著,要是能够找到一个画坛高人,重新绘製就好了。”
    修白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你倒是有心了。”
    徐长青笑了,“就是个念想罢了。”
    他们继续往回走。走到徐府门口的时候,徐长青望了望城东。
    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江安的夜,就这样慢慢来了。
    …………
    第二天一早,徐长青去找了父亲。
    徐允中正在吃早饭,听见徐长青说想见沈南洲,他放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
    “你也想求画?”
    “嗯,若是能求来,最好。求不来,请教一番也是好的。”徐长青说。
    徐允中沉默了一会儿,“沈先生確实在江安,住在城东柳巷尽头那间院子。他这人脾气古怪,不见外客。不过州学的李教授与他是旧识,我托他递个话,见不见,就看你的运气了。”
    “多谢父亲。”
    “谢什么。”徐允中摆摆手,又拿起筷子,“你要是能把沈先生请来给我们徐家画一幅像,那是你的本事。请不来,也別灰心。”
    徐长青应了。
    中午,徐允中回到家,还带著一封信。
    “这是李教授的信,你带著去。他看了信,应该会帮你递话。”
    徐长青接过信,郑重地收好。
    …………
    城东柳巷。
    修白来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去陶府送信。今天却是第一次走到巷子尽头。
    尽头处有一间小院,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种著一丛翠竹。院门紧闭,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任何標识,安安静静的,和这条巷子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
    徐长青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叩了三声,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他又叩了三声。
    这回有人应了。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老僕的脸。
    “找谁?”
    “在下徐长青,有事求见沈先生。”
    老僕打量了他一眼,“先生不见外客。”
    徐长青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在下有封李教授的信,烦请老丈通传一声。”
    老僕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你等著。”
    门又关上了。
    徐长青站在门口等。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从墙头那丛翠竹里传出来。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又开了。
    “进来吧。”老僕侧身让开,“先生在东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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