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绕绕,远处有人家,炊烟裊裊,散落在山坡上。
    “今晚就在这儿歇吧。”李十一说。
    徐长青“嗯”了一声,没反对。
    进入村子,徐长青发现这村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明明不是荒村,怎么这般安静?
    他们从村头走到村尾,终於看见有院子半掩著门。
    徐长青走到门前,就看见一条黄狗趴在门口打盹,见有生人来,黄狗“噌”地站起来,一阵狂吠。
    “叫什么叫?!”一个老汉呵斥著从屋里走出来。
    徐长青上前拱手,“这位老丈,在下二人路过贵地,天色已晚,想在村里借宿一宿,不知方不方便?”
    老人一愣,眯著眼打量著徐长青,又看了看李十一,片刻后说道:“后生是读书人?”
    “正是。”
    “我这倒是有间空屋,你们若不嫌弃,倒是可以將就一晚。”
    “多谢老丈。”徐长青连忙道谢。
    两人將马拴好,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
    “这是……”徐长青看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愣了一下。
    “祭神。”老者的脸色沉了沉,嘆了口气,“又到时候了。”
    “祭什么神?山神?”李十一的眉头皱起来。
    老者看了她一眼,“看来姑娘也听说过。我们这山里几年前来了一位大仙,神通广大,护佑一方。可这位大仙脾气大,每年都要咱们祭祀。不祭,它就降灾。前几年的大旱,就是它乾的。”
    李十一的脸色一沉,“你们祭的是什么?”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童男童女。”
    “年年都祭?”李十一眉头蹙起。
    “年年皆有祭祀,只是五年一轮值,今年恰好轮到我们村当值。”
    李十一没再说话。
    她看向那越来越近的声音来源处,周身的气息变了,方才还是平静温和的,此刻却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而冰冷。
    “老丈,”李十一忽然开口,“你可知道那山神已经死了?”
    老者愣住了,他看著李十一,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信,“死了?怎么死的?”
    “昨夜被人除了。”
    老者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中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嘲讽。
    “姑娘,你这话说得轻巧。那大仙在山里住了好些年,官府都拿它没办法。你说它死了,它就死了?”
    “我说的是真的。”李十一的声音平静,却篤定,“我方才从山上下来,山神庙里的神像碎了,山里的妖气也散了。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去看看。”
    老者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又看了看那队越来越近的人群。
    这时候,人群已经到了跟前。走在最前面的红袍老者看见徐长青他们,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老陈头,这是……”
    “过路的,想在村里借宿。”老者连忙说。
    红袍老者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里的幡,说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走。吹鼓手们又吹打起来,锣鼓声、嗩吶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
    村外的山神庙,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
    庙是翻新的老庙,大门上的匾额也重新描了金。
    人群在庙前停下来。吹鼓手们收了锣鼓,嗩吶也停了。红袍老者举著幡,走到庙门口,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大仙在上,今日乃是祭祀之期。村里备了薄礼,请大仙笑纳。”
    他说著,朝身后挥了挥手。
    却见几个人抬著小轿,走到庙门口。
    轿帘掀开,里面坐著两个孩子,男孩七八岁,女孩五六岁。他们穿著新衣,手被红绳绑著,嘴里塞著布,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地哭。
    红袍老者看著那两个孩子,不忍地別过头去,然后又朝庙里鞠了一躬。
    “大仙,人到了。请大仙享用。”
    庙里没有动静。
    红袍老者等了一会儿,又鞠了一躬,“大仙,人到了。”
    还是没有动静。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大仙今日怎么没反应?”
    “是不是大仙不在?”
    “胡说,大仙怎么会不在?”
    “那怎么……”
    红袍老者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来到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的脸色变了。
    “这……”
    庙门被推开,他踉踉蹌蹌地衝进去,只见庙里的神像碎了,碎了一地,只剩一个空空的底座。
    “大仙……大仙不见了!”他的声音发颤,身子也发颤。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大仙不见了?”
    “怎么可能?!”
    “是不是大仙嫌礼薄,生气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大仙要是降罪下来……”
    恐慌像是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人们惊恐跪地磕头,大哭,乞求大仙不要降罪。
    红袍老者亦是脸色惨白,像是丟了魂,“怎么会……怎么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我说了,山神已经死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李十一从人群中走出来。
    “你……你说什么?”红袍老者看著她,声音发颤。
    “我说,那虎妖已经死了。”李十一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昨夜,被人除了。你们不用再祭祀了,也不用再送童男童女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譁。
    “死了?真的假的?”
    “不会吧?大仙那么厉害,怎么会死?”
    “这姑娘是谁?她怎么知道?”
    “她说是就是?凭什么信她?”
    红袍老者盯著李十一,看了很久。
    “姑娘,”他的声音沙哑,“你说的,可是真的?”
    “你要是不信,自己进去看。”李十一朝庙里努了努嘴,“神像碎了,妖气散了。这山里,已经没有妖怪了。”
    红袍老者转过身,又看了看庙里那堆碎了一地的神像。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看著李十一。
    “姑娘,”他的声音发颤,“那大仙……是被谁除去的?”
    “一位高人。”李十一说。
    “那位高人呢?”
    “走了。”
    “走了?”红袍老者愣了一下,“去哪儿了?”
    “不知道。”李十一摇摇头,“高人向来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除了妖,就走了。”
    红袍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人群也跟著跪下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姑娘是我们的大恩人!”
    “姑娘,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李十一皱了皱眉,“你们谢错人了。那山神不是我除的。”
    “可姑娘您……”红袍老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
    “我说了,不是我。”李十一的声音有些无奈,“我倒是想著除妖,但还没动手,就被別人抢了先。”
    可人群不听。他们跪在那里,磕著头,说著感谢的话,怎么都不肯起来。
    在他们看来,李十一就是那个高人。她背著剑,煞气逼人。在山神庙前说山神死了,说不用再祭祀了。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换做以前,早就被山神吞了!如今,山神却毫无反应,这不就是死了吗!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隨时可读。
    这样的人,不是高人,是什么?
    至於她说不是她,那是高人的谦虚。真正的高人,都是这样的。做了好事不留名,救了人不求报。这才是高人的风范。
    红袍老者站起身,走到李十一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不管是不是您除的,您都是我们村的恩人。今日若不是您告诉我们,我们还蒙在鼓里,还要给那妖怪送孩子。”
    他说著,又朝那两个孩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还坐在轿子里,呜呜地哭著。他走过去,解开红绳,拿出嘴里的布。
    “不哭了,不哭了。”他抹著孩子的眼泪,“没事了,以后再也不用送了。”
    两个孩子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李十一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
    徐长青抱著修白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这一切。
    “这姑娘,確实是侠义心肠。”徐长青小声说。
    修白“喵”了一声,没接话。
    …………
    村民们把李十一和徐长青请回了村子,非要款待他们。
    杀鸡宰鸭,忙得热火朝天。
    徐长青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热闹的景象,心头明白,村民们的热情背后依旧藏著几分忐忑,大抵是想著借这份款待,能让李十一多留几日,倒不是他们不信李十一,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正想著,就听见身旁的孩子说道:“公子,这猫真白。”
    “它能抓老鼠吗?”
    “它能听懂人话吗?”
    徐长青笑著回答,修白一动不动,眯著眼,任由他们摸。
    夜幕降临的时候,酒菜端上来了。一张大圆桌,摆满了菜。有鸡有鸭,有鱼有肉。
    村民们围坐在桌旁,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老者端著酒杯,站起身,“两位恩人,老朽敬你们一杯!”
    徐长青连忙站起来,“老丈客气了。”
    李十一也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量!”老者竖起大拇指。
    李十一笑了笑,又倒了一杯。
    一顿饭吃到夜深,月亮越升越高,酒喝了一坛又一坛。有人在桌上,有人在桌下。有人笑著,有人哭著。
    李十一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面色如常。
    徐长青看著她,心里有些好奇,“李姑娘,你酒量真好。”
    “练出来的。”李十一说,“走江湖的人,不会喝酒不行。”
    “李姑娘走了多久的江湖?”
    “十一、二、三年?记不清了。”
    徐长青愣了一下。
    记不清了……
    “那李姑娘这些年去了不少地方吧?
    李十一大咧咧道:“天南海北,差不多都去了。见过大漠孤烟,见过江南烟雨,见过东海日出,见过西岭雪落。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
    徐长青看著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这姑娘活得比他痛快。
    “这么多年在外,不想家吗?”
    “想什么?”李十一笑道:“我从小就不爱待在家里。別人家的姑娘学刺绣、学琴棋书画,我偏要学剑。
    十二岁那年,我背著一把剑,揣著几两碎银,一个人出了门。我爹追到城门口,骂我不孝,说我要是敢走,就別再回来。我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回过家。”
    徐长青沉默了一会儿,“姑娘不后悔?”
    “后悔什么?”李十一看著他,目光清澈如秋水,“后悔没留在家里学刺绣?后悔没嫁个门当户对的夫家,相夫教子,过一辈子?”
    徐长青看著她如男子一般洒脱模样,心中不免钦佩。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有些好奇,问道:“那姑娘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如今考武举,又是为了什么?”
    李十一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院中。
    月光下,她拔出背后的长剑,剑身在月光里泛著冷冷的寒光。
    她舞起剑来。
    剑光如匹练,在月色里翻飞。她身形矫健,步伐轻盈,时而如鹰击长空,时而如龙游浅水。剑锋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杀气肃然!
    徐长青看呆了。
    修白也盯著那道翻飞的身影。
    这剑法……
    他不懂武功,可他是妖,对於气机的感应最为敏锐。这女子剑法精妙,但更妙的是她的剑里有“道”。
    修白能感觉到,那剑锋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凌厉而纯粹的力量。
    剑气。
    她以武入道,以剑养气,难怪她敢独自上山除妖,就凭这手剑气,那虎妖绝不是她的对手。
    剑舞到酣处,李十一忽然收剑。
    剑尖指地,她站在月光下,衣袂飘飘,髮丝飞扬。
    “我考武举,”她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平静而坚定,“是想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也能上阵杀敌,女子也能保家卫国。我李十一,不比任何男人差。”
    她转过身,看著徐长青,笑了。
    “公子,你说我这话,狂不狂?”
    徐长青站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
    “不狂。姑娘这话,说得在理。”
    李十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公子倒是个会说话的。”
    她收了剑,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徐长青倒了一杯。
    “来,敬公子一杯。”
    徐长青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修白蹲在桌上,看著这一幕,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姑娘,確实有意思。
    …………
    夜深了,村民们散了。
    徐长青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翻来覆去地想著李十一说的那些话,想著她舞剑时的身姿。
    狂,可狂的在理。
    她不甘心,可他也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困在书斋里。
    都是不甘心的人。
    他忽然笑了。
    这世上,不甘心的人,还真不少。
    修白蹲在窗台上,看著月光下的院子。
    李十一也没有睡。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膝上横著那把剑,正在月光下擦拭剑身。
    她擦得很认真,修白看得也很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李十一擦完了剑,抬起头,正好对上修白的目光。
    她笑了笑,朝他招招手。
    修白犹豫了一下,跳下窗台,踱到她面前。
    李十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这回怎么不躲了?”她笑著问道。
    修白看了他一眼,“看你擦剑那般专注,便不躲了。”
    李十一闻言一怔,隨即笑了,指尖依旧轻轻顺著他的白毛,说道:“原来你是在赏我擦剑?”
    “不过是觉得,你握剑的模样,比那些只会绣花的女子顺眼些。”
    李十一笑了,既然修白不躲,那她索性摸个够。
    一直摸到修白脸色渐沉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那虎妖不是你杀的,但你认识杀它的高人,对不对?”
    修白看著她,沉默一会,说道:“认识。”
    闻言,李十一的眼睛眯了眯,“那位高人,现在在哪?”
    “走了。”
    “走了?去哪了?”
    “消食去了。”
    “………”李十一。
    …………
    不好意思,更新晚了,卡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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