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这么惊讶,你不也是妖吗?”修白说道。
    他看著少年,金色的眸子里更是映出他本来的模样——一只鹤。
    一只鹤妖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鼻腔里闻见淡淡的妖气中,还夹杂著一股陈年旧纸的味道。
    “你误会了,我只是头一次看见像你这样的妖,毛白、眼大、尾巴也长,真好看。”
    修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行了,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不对,我是纸鹤成精。”少年说。
    修白的耳朵动了动,“纸鹤?”
    “嗯。”少年点点头,““前朝的时候,有个书生折了我,把我放在窗台上。他每天对著我念诗,念文章,念著念著,我就有了灵智。”
    “后来呢?”修白问。
    “后来那个书生死了,我在窗台上待了很久,有一天来了风,我被吹走才发现原来自己会飞。然后我就到处飞,飞了很多年。”
    “那你现在怎么在这儿?”
    “我飞累了,就停下来歇歇。”少年说,“而且这地方好,我觉得亲切,就不想走了。后来他们让我帮忙送信,我就送了。反正我飞得快,送信也不累。”
    “你倒是热心肠。”修白说著,“你叫什么?”
    “鸣珂,你可以叫我阿珂。”少年回答,“你呢?”
    “修白。”
    “修白……”少年喃喃,“那我能叫你小白吗?”
    修白看著他,蹙了蹙眉,“隨你。对了,你送信,收钱吗?”
    鸣珂摇摇头,“不收钱。但我想听故事。”
    “故事?”
    “对。”鸣珂点点头,“我喜欢听故事。尤其是那些走南闯北的故事。”
    他顿了顿,看著徐长青,“公子从江安来,一路走了这么远,一定见过不少稀奇事吧?”
    徐长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都行。”鸣珂把信揣进怀里,盘腿坐下,托著腮,“只要是公子亲身经歷的,就行。”
    “好。”他说,“那我给你讲一个龙宫的故事吧。”
    鸣珂眼睛亮了,“龙宫?好啊!”
    徐长青便讲了起来。
    讲那青石为墙、金瓦为顶的海市,讲那水晶为墙,明珠为灯的龙宫,讲虾兵蟹將,讲龙女,將太子。
    他讲得生动,娓娓道来。少年听得入迷,眼神明亮。
    “……后来呢?”鸣珂忍不住问。
    “后来我们就走了。”徐长青笑了笑,“龙宫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公子,你这故事,真好听。”鸣珂沉默了一会儿,“我要是也能去龙宫就好了。”
    “你为何去不了?”修白诧异。
    “我是纸鹤,身子太弱,经不住海风,也扛不住大浪的。”鸣珂嘆了口气,说道。
    “你飞不过去?”修白问。
    徐长青看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少年很快恢復了神采,鸣珂把那几封信揣进怀里,朝徐长青拱了拱手,笑道:
    “公子的故事好听,信我这就去送。最迟明晚,必有回音。”
    说完,他转身跑了。跑到院墙根下,他的身形开始变化,化作一只纸鹤,轻飘飘地飞起来。
    “我走了。明天见。”
    说罢,鸣珂飞过院墙,飞上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蓝天里。
    徐长青站在正厅里,看著那个方向,“小白,纸鹤也能成精?”
    “万物有灵,我不也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有什么稀奇?”修白懒洋洋地说。
    …………
    纸鹤飞得很快。
    风托著它,云送著它。从清晏府到江安,有好几百里路。可它却赶在日落之前到了。
    江安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城墙,黑沉沉的屋脊。纸鹤在城上空转了一圈,然后落下来,落在徐府的门前。
    然后它变回人的模样,整了整衣裳,上前叩门。
    门开了。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个陌生的孩子,愣了一下。
    “你找谁?”
    “送信的。”鸣珂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从清晏府来的,给徐长青公子的家人。”
    门房打量了他一眼,听是徐长青的信,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门房出来了,“请进。”
    铭刻跟著他,来到正厅。
    “老夫人,我叫鸣珂,受徐公子之託,给您送信来了。”鸣珂说著,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老夫人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长青的字。”她说。
    然后,她拆开信,慢慢看了起来。
    信上写的都是寻常话。可老夫人却红著眼,拿著信,看了很久。
    “这孩子,倒是惦记著家里。”她喃喃说著,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孩子,你从清晏府来?”
    “是。”
    “走了多久?”
    “一天。”鸣珂说。
    老夫人愣了一下,讶异道:“一天?清晏府离这儿可不近,骑快马也要三、五天。你一天就到了?”
    鸣珂笑了笑,说道:“老夫人,在下有些本事,走得快些。”
    老夫人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却没有多问。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不少,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能以常理度之。
    所以,与其刨根究底,不如平淡视之。
    “辛苦你了。”她说,“来人,赏。”
    丫鬟端著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著一个银锭。
    鸣珂摇摇头,说道:“老夫人,在下送信不收钱。这是规矩。”
    老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你收什么?”
    “收故事。”他笑著说,“徐公子已经讲了一个故事,够了。”
    ……………
    城东柳巷,陶府。
    陶蘅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株茉莉,雪白雪白的花开了满枝。
    茉莉是前年种的,徐长青来看她的时候,说茉莉好看,等开了花,摘几朵泡茶,一定很香。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可等茉莉真的开了花,她却认真的收集了许多。
    心里忍不住想,不知他何时归来。
    可他分明刚走不久啊……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青黛的声音。
    “小姐!小姐!徐公子来信了!”
    陶蘅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青黛已经跑进来了,手里拿著一封信,气喘吁吁的。
    “小姐,是徐公子的信!”她把信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刚刚一个少年送来的,说是从清晏府来的。”
    陶蘅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確实是徐长青的。
    “送信的人呢?”她问。
    “走了。”青黛说,“放下信就走了,跑得飞快,追都追不上。”
    “走了?”陶蘅一愣,但还是拆开了信,慢慢看了起来。
    她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看完后,她把信贴在胸口,嘴角微微翘著,眉眼都是笑意。
    “小姐,徐公子说什么了?青黛凑过来问。
    “没说什么。”陶蘅说,“就是报平安。”
    “还有呢?”
    “没了。”
    “没了?”
    “嗯。”
    青黛闻言瘪瘪嘴,“徐公子也真是的,难得写封信怎么也不多说一些。”
    陶蘅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青黛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青黛走了,陶蘅让她去看看茉莉晒乾了没有。
    此刻,屋內就剩陶蘅一人,她坐在案前,铺纸研墨,准备给徐长青写回信。
    信不长,但却字字用心,字字真情。
    写完了,她看了看,又添了一句:
    “等你回来。”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忽然才反应过来,这信怎么送出去?又送去哪呢?
    她有些失落,有些惆悵。
    正在这时,窗外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信写好了?”
    陶蘅嚇了一跳,推开窗,就看见一只纸鹤蹲在窗台上,正歪著头看她。
    “是你……在会说话?”陶蘅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纸鹤说,“姑娘別怕,我是替人送信的。徐公子那封信,就是我送来的。”
    陶蘅愣愣地看著它,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是那个少年?”
    “是。”
    “从清晏府来的?”
    “没错。”
    “几天到的?”
    纸鹤想了想,故意说得久了些:“一天。”
    陶蘅的心跳快了起来,“一天?从清晏府到江安,你一天就到了?”
    “嗯。”纸鹤点点头,说得理所当然,“我飞得快。”
    说罢,纸鹤看著陶蘅桌上的信,“小姐要寄信吗?”
    “嗯,你能帮我寄信吗?”她问。
    纸鹤点点头,“可以。不过,小姐得给我讲个故事。”
    “故事?”
    “嗯。”纸鹤说,“谁让我送信,就得给我讲个故事。亲身经歷的故事,讲得好听,我就送。讲得不好听,我就不送。”
    陶蘅看著他,忽然觉得这纸鹤挺有趣,“我没有什么故事可讲。”
    “那姑娘就给我讲讲,你和那位徐公子的事。”纸鹤说,“我看得出来,你们俩,有故事。”
    陶蘅的脸红了,神情一凝,半天没说话。
    纸鹤也不急,就站在窗台上,歪著头看著她。
    过了好一会儿,陶蘅看著它,轻声说:“好。我给你讲个故事,讲一个书生的故事。”
    “书生?我最喜欢听书生的故事了。”
    陶蘅便讲了起来。
    从中秋夜,书生遇见了一个猜灯谜的女子讲起……
    她讲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纸鹤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陶蘅笑了,“后来他中了举人,来了我家提亲。”
    “再后来呢?”
    “再后来……”陶蘅顿了顿,耳尖红红的,“就……就这些了。”
    “小姐,你们的故事,真好听。”纸鹤笑了,“我该走了,小姐放心,信一定送到。”
    说完,纸鹤叼著信,展翅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青黛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看著纸鹤飞走,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小姐……那是什么?”
    “一个……信使。”陶蘅说著,脸上还带著一丝恍惚。
    一只会说话的纸鹤……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妖精啊。
    …………
    纸鹤飞回清晏府的时候,天还没亮。
    它在客栈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从窗户飞进去,落在徐长青的桌上。
    徐长青还在睡,修白蹲在窗台上,看著它。
    “送到了?”他问。
    “送到了。”纸鹤从翅膀底下取出两封信,放在桌上,“一封是老夫人的,一封是陶小姐的。”
    修白“喵”了一声,“你送信,不累吗?”
    “不累。”小信使说,“飞的时候,反而觉得自在。像鱼在水里游,鸟在天上飞。自在。”
    “那你为什么不在天上飞著,非要待在会馆里?”
    “因为在会馆我才能送信啊。”鸣珂理所当然的说道。
    修白看著它,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
    天亮了。
    徐长青醒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两封信,愣了一下。
    “哪来的?”
    “纸鹤送来的。”修白说。
    徐长青连忙拿起信,他先拆开老夫人的信。信写得不长,大概意思无非就是家里一切都好,勿念。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徐长青看完了,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拆开陶蘅的信。
    信更短,只有几行字。可他看了很久,嘴角带著笑。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的收好,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洒进来,“小白,你说,我要是请鸣珂以后都帮我送信,他愿意吗?”
    “那你问他。”
    …………
    傍晚的时候,鸣珂来了。
    他从窗户飞进来,落在桌上,变回那个少年的模样。
    “公子,信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徐长青道谢,“多谢你了。”
    “公子客气了。”鸣珂摆摆手,“公子还有信要送吗?”
    徐长青点点头,“有。可我想问问,以后能不能都请你帮我送?”
    “公子想让我当你的信使?”鸣珂歪著头看他。
    徐长青的脸微微红了,“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没问题,只要公子以后给我讲故事就行。”鸣珂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喜欢听公子讲故事。公子讲的那个龙宫,我还没听够呢。”
    徐长青笑了,“好。以后每次送信,我都给你讲一个故事。”
    鸣珂高兴得直拍手,“一言为定!”
    他顿了顿,忽然看著徐长青,“对了,公子,你是不是有文气?”
    徐长青愣了下,点点头,“是有,怎么了?”
    “太好了。”鸣珂喜道:“那公子能不能给我写几个字?”
    “你要文气字干什么?”修白看著他,蹙眉问道。
    “文气字能滋养我。”他说,“我飞了几百年,纸都脆了。再这么飞下去,迟早会散。可文气字不一样,它能滋养我的纸身,让我飞得更久。”
    修白听著,耳朵动了动。
    “而且我以前听一个老道士说,文气至阳至正,能镇邪驱祟。我是精怪,若身上阳气重了,飞起来就不怕风了。”
    他顿了顿,看著徐长青,“公子,你能给我写几个字吗?”
    徐长青点点头,“当然可以。”
    他从书笈里取出那支笔,铺纸研墨,写下几个字:“安”、“稳”、“顺”、“泰”
    四个字,端端正正。
    鸣珂看著那些字,眼睛亮了。他凑过去,对著那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字上的墨跡忽然亮了,化作淡淡的光,钻进他的身体里。
    “<i class=“icon icon-unie07b“></i><i class=“icon icon-unie0b2“></i><i class=“icon icon-unie0b3“></i>。”鸣珂眯起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像晒了太阳一样。”
    然后鸣珂把三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公子,以后你的信,我都替你送。不收钱,只要你给我写字,给我讲故事。”
    修白看著这一幕,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纸鹤,倒是会做买卖。
    他们正说著,李十一来了。
    她抱著剑,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著。
    “这就是那个鹤童?有点意思。”她说,“小鹤,你能帮我送封信吗?”
    鸣珂看著她,“你也有信要送?”
    “嗯。”李十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送到青州,能送到吗?”
    “青州?”鸣珂接过信,看了看地址,“没问题。不过,姑娘也得给我讲个故事。”
    “讲故事?”李十一愣了一下,“讲什么故事?”
    “什么都行。”鸣珂说,“我喜欢听故事。尤其是那些走南闯北的故事。”
    李十一想了想,问道:“那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鸣珂说道:“你隨便说。”
    李十一笑了,“行。我给你讲一个。”
    她讲的是她在北边杀马匪的事。
    讲得简单,三言两语,可鸣珂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他问。
    “没后来了,他们都死了。”她说。
    “姑娘真厉害,一个人,挑了一个寨子。”鸣珂发自心底的讚嘆,“我也好想走江湖啊。”
    “你替別人送信,就算是走江湖了。”一旁,修白忽然说道。
    鸣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也是。”
    顿了顿,他说道:“行了,故事听完了,我去送信了。姑娘放心,信一定送到。五日,不,三日之內,必有回音。”
    说完,鸣珂变回纸鹤,扇了扇翅膀,飞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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