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太虚之枢
    在汉子家中短暂歇息后,他们离开了村子。
    沿著汉子所说的方向,他们拐进了一条往北的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周围虫鸣鸟叫声逐渐稀疏,他们终於看见了那片山谷。
    “就是这里了。”
    修白睁开眼,从马背上站起身,看著前方。
    徐长青勒住马,顺著他的自光看去。
    前方山谷谷口狭窄,两侧岩壁陡峭。谷內瀰漫的雾气像一堵墙,將山谷与外界隔离,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修白闭上眼,眉心那道印记亮了起来。
    浊气从山谷飘过来,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感觉到了吗?浊眼在不在里面?”徐长青问。
    “在。”修白看著那片白雾,说道:“浊气正在逸散,你在这等著,我进去看看。”
    徐长青点点头,“行,你自己小心。”
    修白“嗯”了一声,转身走进谷內。
    进入其中,眼前便是一片白茫茫的,视线所及之处,甚至不及三丈,什么都看不清。
    他闭上眼,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眉心的印记去感应。
    接著,他便“看见”浊气的源头在山谷的最深处。
    那些浊气从地底涌出来,带著一股腐烂的气息,將谷內的一切生机都侵蚀了。
    张玄明说得对,这地方,確实快镇不住了。
    他循著浊气涌出的方向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雾忽然淡了。
    眼前出现一个洞口。
    他朝洞內张望了一下,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袭来,仿佛置身於三九天的冰窟。
    確定了位置,他不再犹豫,走入洞中。
    洞內漆黑一片,通道狭窄。他一路走著,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於来到了洞穴最深处。
    眼前有一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
    潭水的正上方悬空飘著有一面铜镜,流转著淡淡光华。
    修白打量著铜镜,铜镜光亮,三十年依旧如新。
    他能感觉到,铜镜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温和而坚韧。那股力量从镜中涌出来,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罩在水潭上,把那些翻涌的浊气压在潭底。
    这就是张玄明说的禁制。
    三十年过去了,禁制已经不如当初那么牢固了,就像是绷紧的弦,在一点点鬆弛。
    “这就是万象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修白不用看,就知道古妖来了。
    “你怎么来了?”修白问。
    “在外面待著无聊,进来看看。”古妖说著,飘到铜镜前,打量著镜子。
    “那道士没撒谎。”古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讚许,“这镜子是个好东西。”
    修白没有接话。他看著那面铜镜,又看了看潭底翻涌的浊气。
    “不好办啊。”他喃喃道。
    万象境是封禁的核心,三十年来,封禁已经奔溃,全凭著万象镜才一直支撑著。
    若是此刻骤然取走镜子,封禁必会彻底崩碎,届时浊气便会如决堤洪水般狂涌而出。
    浊眼也將不再只有一处,而是遍地开裂、处处渗漏。非但这山谷难逃一劫,恐怕方圆百里之內,都將尽数遭殃。
    “小东西,看来事情比你预想的还要麻烦。这封禁已经失效了,全靠那镜子撑著,你若取走镜子,浊气翻涌,方圆百里就真完了。”
    “我知道。”修白说,“可也不能不管。”
    古妖的光闪了闪,“管?怎么管?”
    修白沉默了。
    他看著那面铜镜,片刻后,他看向古妖,说道:“你帮我稳住它。”
    “你要我出手稳住浊眼?”
    古妖笑了,“没想到你这小东西也有需要我帮忙的一天。”
    “怎么?做不到?”
    古妖傲气的哼了一声,“怎么可能?“我虽然不如当年了,可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那就行。你帮我稳住浊眼,不用太久,一柱香的工夫就行。”
    “行!”古妖果断答应,然后它飘到水潭上空,柔和的光猛地膨胀开来,光芒大盛,像一颗小太阳,炽烈而耀眼,化作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光芒罩在水潭之上,古井不波的水潭瞬间开始翻涌。
    “小东西,该你了!”古妖大喝一声。
    修白没有犹豫,果断出手。
    澎湃的妖力瞬间將万象镜包裹,镜面剧烈震颤,像是隨时都会掉落一般。
    “嗯。”
    修白见状,按照张玄明说的方法,將妖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镜中。
    万象镜开始缓缓下降,镜面背后的符文也亮了起来。
    接著,修白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拨。
    万象镜便像断线风箏一般,在空中翻转了几下,落在他面前。
    铜镜跌落,镜面还在发著光,可那些符文已经安静了。
    下一刻,整个山谷都颤了一下。
    潭水剧烈翻涌,黑色的水花溅起三尺高,古妖的光芒猛地一亮,像一盏灯被拧到了最亮。
    修白把万象镜收进了太虚,扭头看向潭水。
    然后,他张开嘴,一吸。
    浊气从潭底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奔涌著,咆哮著,涌进他的嘴里,进入他的身体,像一头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拼命挣扎。
    修白稳住心神,將它们一部分往丹田里引,另一部分则引入太虚。
    丹田里,玉液开始翻涌。
    它们裹住那些浊气,一层一层地裹,往骨头里引。
    骨头亮了。
    那些已经玉化的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散发著淡淡的萤光。浊气被玉液裹著,渗进骨头里,和那些玉质融为一体。
    骨头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更深了。
    古妖飘在他旁边,看著他,光芒一闪一闪的。
    “小东西,你这是————”它喃喃著,忽然明白了,“你在用浊气炼骨?”
    修白没有回答,任由玉液自由发挥,而他则牵引更多的浊气进入太虚。
    太虚之中,浊气像一条黑龙,从天而降,撞在清浊之间的界线上。
    清气猛地一盪,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鼓,发出沉闷的声响。云气翻涌,月光黯淡,连那颗沧海月明珠都暗了几分。
    浊气太多了,它们开始往上涌,涌到清气的边界,在太虚中翻涌,把整片天都染黑了。
    清气和浊气之间的界线,开始模糊了。
    清中有浊,浊中有清。
    不是交融,是混杂。
    修白看著那片混沌的区域,忽然想起了白猿的话。
    “阴阳化生,阴极生阳,阳极生阴。”
    混沌,不就是阴阳未分、清浊未判的状態吗?
    天地初开的时候,也是这样。清浊不分,阴阳未判,一片混沌。后来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才有了天地,有了万物。
    他的太虚,如今也像天地初开的时候。
    清浊不分,阴阳未判,一片混沌。
    可混沌,不是坏事。
    混沌,是开始。
    他睁开眼,看著那片混沌的区域。
    清气和浊气在里面翻涌,纠缠,像两条蛇,互相缠绕,互相撕咬。
    修白没工夫感受太虚的变化,他继续吞噬著浊眼的浊气。
    直到许久后,潭水越来越浅,浊气越来越淡。
    终於,最后一缕浊气从潭底涌出来,涌进他的嘴里。
    水潭干了。
    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淤泥,和淤泥里那些白森森的骨头。不知是什么生灵的,大大小小,堆了厚厚一层。
    修白闭上嘴,打了个嗝。
    一股黑烟从他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飘散。
    “嗝——”
    古妖飘过来,绕著他转了一圈,“小东西,你没事吧?”
    “没事。”修白说,“就是有点撑。”
    古妖的光闪了闪,“你还真不怕撑死?”
    “怕什么?”修白懒洋洋地说,“我什么都吃过。”
    古妖噎了一下,半晌才说:“你这小东西,胆子真大。”
    修白没有接话。他闭上眼,將心神沉入太虚。
    太虚之中,浊气还在翻涌,可不像刚才那么猛烈了。
    它们被清气裹著,锤炼著,一点一点变得厚重。清气也在变化,变得更轻,更清,更通透。
    清上,浊下。界线模糊了,清气升得更高,浊气沉得更深。
    可清还是清,浊还是浊。
    ——
    一切似乎和以前一样,可又不一样。
    之前清与浊混杂的那片虚空中,出现了一个点。
    那並非实质的点,甚至无法用语言形容,但修白作为太虚的主人,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它的存在。
    枢。
    这就是白猿说的枢。清浊转化的枢,阴阳循环的枢。
    清气升到最高处,会落下来。浊气沉到最深处,会升上去。一升一降,一降一升,此消彼长,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这就是阴阳化生,这就是天地至理。
    虽然这个枢”只是雏形,但有了它,清浊终於不再是两条永不交匯的平行线,它们迟早会形成一个圆。
    他感受著,隨后脚下的土地开始扩张。
    一亩,两亩,三亩————一直扩张到將近十亩,才停下来。
    桃树枝头的青桃又大了一圈,柳树的枝条更长了,文竹的枝叶更密了。
    甚至连沉睡了不知多久的龙鬚草,也终於发芽了。
    “小东西,你这太虚,越来越像回事了。”古妖飘到他旁边,光芒黯淡,却还亮著。
    修白看了它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古妖说,“就是有点累。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
    “小东西,你早就预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修白摇摇头,“只是想赌一把。”
    古妖笑了,“那你赌运还不错。”
    修白没说话,看著头顶那轮明月,看著云气中那朵莲花。
    古妖打量著太虚,忽然说道:“小东西,你知道你这太虚现在最缺什么吗?”
    不等修白回答,古妖说道:“还缺灵眼。”
    修白默然。
    灵眼,清气之源。
    如今浊气有了浊眼,有了源头,他若想清浊之间的循环能持续下去,就必须在太虚之中设置一处灵眼。
    可灵眼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无主的灵眼就更少了。
    “我知道。”修白说道,“可灵眼不好得。
    “慢慢找。”古妖说,“不著急。”
    修白“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太虚。
    山谷里的雾已经散了。
    阳光从山樑上洒下来,落在光禿禿的土地上。
    土地依旧是死寂的灰黑色,但修白明白,没有了浊眼,这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復生机。
    从踏水梁往北,入淮州地界。
    五月初八这天,他们终於看见了五岭。
    五岭位於淮州,而淮州山势矮小,所以远远看去,五岭就像是五座小山包,一座连著一座。
    翠屏山是五岭中最高的那座,林木葱鬱。远远看去,像一面翠绿的屏风,倒是名不虚传。
    他们沿著山路往上走,山路不陡,石阶一层一层,打扫得乾乾净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山门。
    青石砌的山门有些年头了,可门楣上刻著“明镜宗坛”四个大字却是描金不久。
    ————————
    过了山门,沿著石阶继续往上走,没多久,他们就看见一座道观。
    灰墙黛瓦,飞檐翘角。看著很————气派。
    是的,气派。
    修白看著道观,有些出神。
    这道观,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得多。
    不是一座,是好几座。错错落落的,散在山坡上,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有正殿,有偏殿,有厢房,有藏经阁,还有一座高高的钟楼,矗立在山顶,远远就能看见。
    “这么大?”徐长青也愣住了,“张玄明不是说他们是小门小派吗?”
    修白脑海中也闪过张玄明的那句话:“我们明镜宗是小门小派,比不得那些名门大派。”
    难道自己走错地方了?修白打量著那块匾额,心中想著。
    门口,站著两个年轻道士。他们穿著青色的道袍,头髮束在脑后,面容清秀,看著斯斯文文的。
    看见徐长青走来,两个道士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迎了上来。
    “这位施主,可是来进香的?”
    徐长青拱了拱手,“在下徐长青,路过贵地,特来拜访。”
    “拜访?”小道士打量了他一眼,“施主找谁?”
    “在下想见贵派掌门。”
    “掌门?”小道士又愣了一下,“施主认识掌门?”
    “不认识。”徐长青说,“在下受人之託,来送一样东西。”
    小道士犹豫了一下,“施主稍等,我去通报。”
    他转身跑了,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施主请隨我来,掌门隨后就到。”
    小道士带著徐长青来到偏殿,这里香菸裊裊。
    等了不多时,殿门口一个老道士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约莫六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拿著一柄拂尘。看著確实有几分道家高人的模样。
    他走到徐长青面前,停下,打量一眼,“贫道明镜宗掌门,杜玄清见过施主。听闻施主想要见贫道?”
    “晚辈徐长青见过杜掌门,晚辈来此,实乃受人之託,送还贵派之物。”
    杜玄清一愣,“施主受何人之託?又送还何物?”
    ——
    徐长青並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看左右。
    杜玄清立刻明白,隨即说道:“施主请隨我来。”
    接著,他带著徐长青来到了一处静室。
    双方坐定,送茶小道士离开,屋中再无旁人的时候,杜玄清方才开口:“施主,有什么话,现在可以明言。”
    他看著徐长青,却没想到一旁的白猫开了口。
    “杜掌门,我受你师兄张玄明之託,来送一样东西。”
    杜玄清的脸色变了。
    他盯著修白,看了很久,声音有些发颤,“施主————你说什么?”
    “我说,我受你贵派张玄明道友之託,来送一样东西。”修白又说了一遍。
    杜玄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师兄————他————他在哪?”
    修白沉默了一会儿,“他死了。张掌门三十年前路过白河,遇见了水妖,与水妖同归於尽。他的残魂困在河底的水府里,一直出不来。前几日,在下路过白河,遇见了他的残魂。他托在下取回万象镜,送回贵派。”
    杜玄清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死——死了————”他喃喃著,“难怪————难怪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原来————”
    他没有说下去,眼眶红了。
    修白看著他,心念一动,从太虚中取出那面铜镜,放在桌上。
    “这是万象镜。”他说,“你师兄让我送回来的。”
    杜玄清看著那面铜镜,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捧起那面铜镜,看了很久。
    “是它————是它————”他的声音哽咽了,“师兄当年带走的就是它————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他把铜镜贴在胸口,老泪纵横。
    徐长青在一旁,没有说话。
    修白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道士终於收了泪。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把铜镜小心地放在桌上,起身朝修白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施主。施主大恩,贫道无以为报。”
    “不必。我也是受人之託罢了。”
    杜玄清摇摇头,“施主一诺千金。万象镜是我明镜宗镇派之宝,师兄当年带走它,一去不回。
    敝派上下,找了三十年,一直没有消息。贫道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它了。今日施主把它送回来,这份恩情,明镜宗上下永世难忘。”
    老道士直起身,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重。,顿了顿,他又说道:“施主方才说,师兄——
    ——师兄他————”
    “他死了。”修白说,“在白河,和水妖同归於尽。残魂困在水府里三十年,直到我遇见他,將万象镜委託於我后,才解脱。”
    “解脱————”张玄清喃喃著,“师兄他————走得安详吗?”
    修白想了想,“安详。他把万象镜託付给我,又把养魂木送给我,说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然后,就散了。”
    杜玄清沉默了很久————
    “师兄他————从小就倔。师父说他资质好,將来一定能光大我明镜宗。他不信,说光大宗门有什么用?不如多走些地方,多见些世面。”
    “后来他当了掌门,还是那个性子。待不住,总想往外跑。三十年前,他跟我说,师弟,我走了,宗门就交给你了。我问,你去哪?他说,去云游,去看看这天下。”
    “然后他就走了。带著万象镜,走了。”
    “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杜玄清说著,声音越来越低,说道:“贫道等了他三十年,盼了他三十年。没想到————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个。”
    修白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杜道长,你师兄的尸骨,我也带回来了。”
    杜玄清愣了一下,说道:“尸骨?”
    “嗯。”修白点点头,“在白河水府里,我把他收殮了。”
    他心念一动,从太虚中取出那具枯骨,放在地上。
    枯骨用布包好,杜玄清打开布,看见那具枯骨,腿一软,跪在地上。
    “师兄————”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些骨头,手指颤抖著,说道:“师兄————你回来了————
    你终於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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