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走廊尽头匯合。
    “大师。”
    九叔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確保只有面前几人能听见,
    “今夜之事,非同小可。有些话,贫道得先说清楚。”
    一休大师捻著佛珠,微微欠身:“林道长请讲。”
    九叔深吸一口气,將这几日在大帅府的发现粗略说了一遍——从踏入帅府的第一天说起,龙大帅身上的尸毒,米其莲腹中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白天我让念英送信给师妹,路上便遭了红白撞煞。”
    “那恶婴已成气候,它附在莲妹体內,操控了府中一个僕人作为眼线。念英路上遇险,就是那恶婴的手笔。”
    一休大师听完九叔的敘述,恍然大悟,念了声佛號: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老衲白天见那妇人面色有异,便觉不对,只是当时不便多言。如今听林道长一说,才知其中竟有如此曲折。”
    “林道长,你打算如何处置?”
    九叔便將计划简要说了一遍——由鷓姑藉口为米其莲安胎,先行入房布下结界;待那被恶婴操控的女僕现身的瞬间,一休大师出手將其制服,化解恶婴的控制;而他自己则趁恶婴分神之际,以紫庭追魂摄气法將其从米其莲体內强行剥离。
    一休大师听完,双手合十,同意下来:“善。林道长思虑周全,老衲便依计行事。”
    九叔转向方启,目光郑重起来:“阿启,你守在门外。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任何人进来。今夜之事,关乎三条人命,容不得半点闪失。”
    方启连忙抱拳:“师父放心,弟子省得。就算天塌下来,弟子也给您挡著。”
    九叔点了点头,又看向一休大师:“大师,那便有劳了。”
    一休大师微微欠身,没有多言。
    九叔与鷓姑对视一眼。鷓姑整了整衣襟,调整好表情,抬脚朝厢房走去。
    “咚咚咚。”
    屋里安静了一瞬,隨即传来米其莲略带疲惫的声音:“谁啊?”
    “是我,鷓姑。”鷓姑的语气恢復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林师兄让我来看看你,给你把把脉,开几副安胎的药。”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米其莲站在门口,穿著一身淡色的睡衣,头髮披散著,脸色比白天更差了些,眼下的青黑深得嚇人。
    她看见鷓姑,侧身让开:“鷓姑道长,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快请进。”
    鷓姑跨进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那个女僕正站在床边,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药汤』,热气裊裊。
    她看见鷓姑进来,微微低下头,退到一旁。
    鷓姑走到米其莲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来,温声道:
    “脉象有些弱,气血不足。这几日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
    米其莲苦笑了一下,坦白道:“吃不下。吃什么都吐,连水都喝不进。”
    鷓姑闻言从袖中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有几面小令旗和一卷红绳。她將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开始布置。
    米其莲看著那些东西,有些茫然:“鷓姑道长,这是…”
    “安胎的法子。”鷓姑隨口答道,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我茅山秘传,保准让你母子平安。”
    她一面说著,一面將红绳在米其莲左手腕上轻轻绕了一圈,另一头系在床柱上,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面铜镜,塞回袖中,换了一面刻著符文的铜牌放在米其莲枕下。
    (这是保护米其莲魂魄不移位)
    那女僕一直在盯著鷓姑的动作,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异样。
    鷓姑直起身,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你先躺下歇著,我在旁边守著,保准你睡个好觉。”
    米其莲虽然满腹疑惑,但也不好再问,只得依言躺下,闭上眼睛。
    鷓姑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闭目养神。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米其莲轻微的呼吸声。
    见她睡下,鷓鴣又施了一道咒语,暂时屏蔽了她的五官,以防待会动手打扰到她。
    “好了,”鷓姑站起身,满意的点点头,“人也睡著了,到你了。”
    那女僕微微一怔,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道长,您说什么?”她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温顺恭敬的调子,“奴婢听不懂您的意思——”
    “听不懂?”
    鷓姑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从老娘进门那一刻起,你那眼珠子就没离开过我手上的东西。你在看什么?在看我布的是什么阵,在看我有没有发现你。你以为你瞒得住谁?”
    女僕的脸色剧变,竟然被发现了,什么时候的事?
    可她毕竟是恶婴奴僕,满脑子只有怎么保护主人,如今想不清楚,便直接朝著鷓姑出手。
    然而——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一休大师已经从门外掠入。
    他直接摘下了脖子上的佛珠,手腕一抖,那串佛珠便如同活物一般飞了出去,精准地套在了那女僕的脖子上。
    佛珠落下的瞬间,女僕浑身一僵。
    那双手停在半空中,距离鷓姑的面门不过咫尺,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啊——!!!”
    她发出尖叫,接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休大师走上前,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號:“阿弥陀佛。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女僕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
    她想挣扎,可那串佛珠像是长在了她身上,越勒越紧,金光流转,將她体內那股作祟的力量彻底镇压。
    她只能张开嘴,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尖啸——她在给恶婴报信。
    快跑!道士来了!
    恶婴在米其莲的肚子里立马就感知到了。
    一阵黑烟从米其莲肚子里飘出来,逐渐变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约莫三四岁小孩模样的婴孩。
    它通体青黑,五官狰狞,浑身縈绕著浓烈的阴煞之气。它飘在半空中,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情况。
    首先是鷓姑——它认识,那个老娘们,专门跟它们这些恶婴过不去。当初要不是她,它早就找到合適的母体降生了,何至於在道观里日日夜夜受阳气煎熬?
    可鷓姑旁边那个一字眉和禿驴是谁?
    它略微感知了一下,接著浑身就是一个激灵。
    好傢伙,两个老傢伙,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恶婴的眼珠子疯狂转动,最后落在了门外廊下那道年轻的身影上。
    还好,这个小的看起来没那么厉害。至少气息上,比那两个老傢伙弱得多。
    但它已经顾不上细想了。
    它的本能告诉它——跑。赶紧跑。
    恶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然后猛地朝米其莲的肚子俯衝下去!只要重新回到母体,这些道士投鼠忌器,就不敢拿它怎么样!
    可它的速度快,九叔更快。
    就在恶婴即將触及米其莲腹部的瞬间,九叔右手探出,五指虚虚一抓。
    “定。”
    紫庭追魂摄气法!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九叔掌心涌出,瞬间笼罩了那只恶婴。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身体被钉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恶婴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张青黑色的小脸上满是惊骇。
    这是什么法术?怎么可能定住它?它不是实体,是一缕残魂!这世间怎么有法术能定住残魂?!
    九叔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他五指收紧,恶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九叔的方向飘去,被从米其莲的腹部上方硬生生拖开。
    米其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恶婴拼命挣扎,四肢乱蹬,喉咙里发出嘶叫。
    可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它根本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离那具温暖的母体越来越远。
    “鷓姑!”九叔低喝一声。
    鷓姑早已准备好了。她从怀中掏出那个布包,打开,取出那尊白玉灵婴像托在掌心,咬破食指,滴了一滴血在灵婴眉心,然后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醒醒,小傢伙。”她拍了拍灵婴的屁股,“快去吧。”
    那灵婴像微微一亮。
    下一瞬,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灵婴像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通体莹白婴孩虚影,与那只青黑色的恶婴形成鲜明对比。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鷓姑,又看了看床榻上沉睡的米其莲,然后——纵身一跃,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了米其莲的小腹。
    米其莲的身体微微一颤,隨即平静下来。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那一直縈绕在她眉宇间的青黑之气也渐渐消散。
    成了。
    灵婴入体,与母体融合,从此母子平安。
    恶婴在半空中看著这一幕,整个鬼都不好了。
    它好气啊!真的好气啊!
    这些道士,这些和尚,这些该死的傢伙!
    它们把属於它的母体,给了別人。
    还没等它想完,鷓姑一把將它从半空中拎下来,放在手里。
    那恶婴被抱,立马齜著满口尖牙朝鷓姑嘶吼,那模样凶得很。
    可鷓姑根本就没当回事,只见她把它翻过来,扬起巴掌——
    “啪!”一声。
    巴掌拍在恶婴屁股上。
    恶婴显然是想不到鷓姑会打它屁股,一时间有些懵了。
    “啪!”
    又一巴掌。
    “让你调皮!”鷓姑骂道,手上力道不轻不重,“让你任性!好好的在道观受香火多好?!非要出来害人!”
    “啪!啪!啪!”
    一巴掌接一巴掌,打得那恶婴浑身乱颤,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
    起初它还梗著脖子,齜著牙,恶狠狠地瞪著鷓姑,可打著打著,恶婴的嘴角抽了抽,接著眼眶就开始积蓄著什么了。
    又是一巴掌。
    它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它委屈啊!我不过是个孩子,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就算了,还打我屁股。
    这叫什么?这叫欺负人!
    它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也越掉越多,小脸上糊满了泪痕,嘴巴一瘪一瘪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鷓姑见状,嘆了口气,把恶婴翻过来,让它面朝自己。
    那小傢伙哭得稀里哗啦,鼻子一抽一抽的,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凶悍模样?
    “行了行了,別哭了。”
    鷓姑的语气软了下来,
    “哭什么哭?你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差点害死两条人命,老娘打你两下怎么了?”
    恶婴抽噎著,说不出话,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鷓姑看著它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伸出手指,替它擦了擦脸上的泪,轻声道:
    “好好听话,等你体內的煞气散了,老娘亲自给你找一户好人家。让你投胎转世,堂堂正正地做人。比你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强一万倍。”
    恶婴的哭声小了些,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鷓姑。
    “怎么?不信老娘?”鷓姑一挑眉,“老娘说话算话。说给你找好人家,就给你找好人家。比你自己偷偷跑出来强多了。”
    恶婴沉默了片刻,如今形势比鬼强,它不答应,旁边那两个老傢伙指不定怎么对付自己呢!迫於淫威,它轻轻地点了点头。
    鷓姑见它应了,也不含糊,右手掐诀,口中低诵咒语,掌心亮起一道柔和的金光,將恶婴整个笼罩其中。
    那恶婴的身形在金光中缓缓缩小,化作一团青黑色的光球,悬浮在鷓姑掌心。
    然后她从桌上拿起那尊白玉灵婴像,將那团光球轻轻按入像中。
    灵婴像微微一亮,隨即恢復了平静。
    鷓姑將灵婴像仔细包好,揣进怀里,低头指著还在挣扎的女僕:“行了。就剩地下这个了。”
    一休大师走上前:“阿弥陀佛。剩下的便交给老衲吧。”
    他说完,在女僕面前盘膝坐下,开始念诵经文。
    掌心隨即亮起一道柔和的金光,轻轻按在女僕额头上,接著金光涌入她的眉心。
    女僕的身体剧烈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脸上的青黑之气在金光的冲刷下渐渐消散。
    片刻后,一休大师收回手,站起身。
    女僕的身体晃了晃,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休大师温声道:“好了。她体內那股邪气已经尽数驱散,明日醒来便会恢復神智。”
    九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切顺利,大功告成。
    “诸位,辛苦了。”
    鷓姑撇了撇嘴,別过脸去:“少来这套。我是看在阿启的面子上才来的。”
    一休大师含笑摇头,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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