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取星穹集团项目资料的手续,侯亮平是在传唤蔡成功的第二天就办完了。
    不是通过正常渠道,是通过他在省检察院的一个老关係。
    这个老关係姓郑,是省检察院侦查监督处的一个副处长,和侯亮平是校友,比他高两届,当年在校园里有过几面之缘。
    十几年没联繫了,侯亮平一个电话打过去,郑副处长二话没说,把星穹汽车產业园项目的所有审批文件、环评报告、用地手续、规划许可证,全部调了出来。
    不是偷,是借。
    借阅手续是齐全的,登记是规范的,归还日期是写明的。
    每一个环节都合规合法,滴水不漏。侯亮平做事,滴水不漏。
    资料堆在侯亮平办公桌上,摞起来有半人高。
    他没让任何人帮忙,一份一份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环评报告,专家签字齐全,数据翔实,结论明確,挑不出任何毛病。
    临时用电申请,供电局的批覆文件附在后面,审批流程完整,时间节点清晰,每一个环节都有经办人签字。
    用地规划许可证,京州市国土局出具,证號、日期、地块范围、面积、用途,每一个栏位都准確无误。
    侯亮平把每一份文件都翻了两遍,用红笔在可能有问题的条款下面画线,用黄笔標註出时间节点,用蓝笔圈出经办人名字。
    他画了很多线,標了很多节点,圈了很多名字。
    但当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所有的线,都画不到一起;
    所有的节点,都对不上;所有的名字,都连不成一条线。
    这些文件是散的,是独立的,是互不相干的。
    环评报告和用地许可证之间没有任何联繫,临时用电申请和规划许可证之间没有交叉点。
    每一份文件都是一个孤岛,每一个审批环节都是独立完成的,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能指向季珩珩行贿。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的眼睛很酸,眼皮很重,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已经连续看了好几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麵,喝了两杯速溶咖啡。
    资料看完了,什么都没查到,连一个可疑的电话號码都没看到。
    他戴上眼镜,把那些文件重新摞好,推到桌子的一角。
    “小林。”他喊了一声。
    侦查一处的小林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圆圆的脸上带著一种“隨时准备接受任务”的机灵劲儿。
    侯亮平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件,说送回郑处长那儿,还了。
    小林抱起那摞文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侯亮平,嘴唇动了一下。
    侯亮平说想说什么就说。
    小林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让侯亮平心里很不舒服的话:“侯局长,星穹集团的项目资料,咱们看了快一周了。
    环评、用电、用地、规划,每一个环节都是合规的,审批手续都是齐全的,没有任何程序上的瑕疵。
    季珩珩这个人……会不会真的没问题?”
    侯亮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
    “没有问题是最大的问题。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帐目乾乾净净,审批手续齐全,没有任何瑕疵,没有任何漏洞,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做文章的地方。你觉得正常吗?”
    小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侯亮平的眼神,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抱著文件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从响亮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几乎听不见,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侯亮平坐在办公桌前,盯著桌面。
    桌面空了,那摞半人高的资料被搬走了,露出了光禿禿的、深褐色的实木桌面。
    桌面上有一块被茶杯烫过的白色印记,圆形的,像一个不完整的句號。
    他看著那个印记,把它想像成季珩珩的脸。
    季珩珩的脸也是这样的,圆润的,光滑的,没有稜角,没有破绽,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东西。
    侯亮平把星穹集团的资金往来明细调出来看了。
    不是从银行调的,是从税务系统调的。
    星穹集团在汉东的项目公司,帐户开在京州银行,每一笔资金的进出都有记录。
    註册资本金到帐,土地出让金支付,工程款拨付,人员工资发放,税款缴纳。
    每一笔钱都有来路,有去向,有凭证,有发票。
    他让小林把这些资金往来的数据输入了一个专门的分析软体,跑了一整夜,生成了十几张图表。
    资金流向图,关联交易图,供应链关係图,税收贡献图。
    所有的图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星穹集团的资金往来是透明的,是规范的,是没有异常波动的。
    侯亮平把这些图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然后全部锁进了抽屉里。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不是怀疑季珩珩有问题,是怀疑季珩珩的问题藏得太深,深到他目前的权限还挖不到。
    也许帐目是乾净的,但乾净不代表清白。
    也许审批手续是齐全的,但齐全不代表没有猫腻。
    也许季珩珩確实没有行贿,但他一定知道有人在替他行贿。
    也许季珩珩確实没有违法,但他一定知道有人在替他违法。
    侯亮平不需要证明季珩珩亲手做了违法的事,他只需要证明季珩珩“知道”就够了。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凉得透心,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著一股金属的味道。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各种信息在打架——蔡成功的举报,星穹集团的帐目,大风厂的股权纠纷,山水集团的背景,祁同伟的態度,高育良的表情,季珩珩的眼神。
    所有的信息都在告诉他不同的方向,像一群被惊动的鸟,四散飞走了,他一只都抓不住。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最高检一个老同事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的声音很热情,热情得像见了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侯亮平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老刘,星穹集团在最高检有没有案底?有没有人行贿的举报?有没有不正当竞爭的投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侯亮平失望的话:“没有。星穹集团的合规记录是a级,连续好几年了。
    他们的法务部门是业內公认的最严的,什么违规的事都不碰。
    亮平,你查谁不好,查季珩珩?他是季胜利的儿子,你查他,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侯亮平掛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发出的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涌了进来,带著冬天的、乾冷的、像刀子一样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辛辣的,冰凉的,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季珩珩,你的帐目是乾净的,你的审批手续是齐全的,你的资金往来是透明的。
    可我偏偏就是不信。
    不是不信你没有问题,是不信你这个人。
    不信你是乾净的,不信你是清白的,不信你是靠自己走到今天的。
    因为如果你是真的,那我算什么?
    我一个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穷小子,拼了命才走到今天,而你生下来就在终点线上。
    这不公平。
    不对,不是不公平,是你有问题。
    你一定有问题,只是我还没找到。
    侯亮平把窗户关上,把那扇玻璃当作季珩珩的脸,把它关在了外面。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份空白文档。
    文档的標题还是那一行字——“季珩珩、星穹集团、汉东投资项目调查计划。”
    光標还在標题下面一闪一闪地跳动,像一个永远不会闭上的、正在等待指令的眼睛。
    他看著那个光標,把它当作季珩珩的眼睛。
    季珩珩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冷冷的,淡淡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但侯亮平知道,那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钱,不是权,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他看不透、摸不著、说不清、但確確实实存在的东西。
    他要把那个东西挖出来,不管它藏得多深,不管要花多少时间,不管要得罪多少人。
    他不信他挖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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