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十月。
    大殿內。
    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要凝结成冰。
    满朝文武,尤其是站在左侧的江南籍官员,一个个面如死灰,眼底布满了深重的恐惧。
    大朝会刚刚开始。
    户部尚书林默,双手捧著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黄绸面帐册,从红漆柱子的阴影里缓慢地挪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满朝文武的心尖上狠狠踩了一脚。
    这本帐册里,装的不是別的。
    是整个江南士绅阶层被活生生扒下来的一层血肉!
    林默走到大殿正中央。
    “扑通。”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去理会背后那些怨毒目光。
    “微臣户部尚书林默!”
    “奏报应天、苏州、松江、常州四府,及江南各路州县,清查隱田之终算!”
    龙椅上。
    朱元璋微微坐直了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念!”
    林默翻开帐册的第一页。
    “歷时半年,户部会同锦衣卫、督察院。”
    “於江南四府及周边州县,共查出被各路士绅、豪族以祭田、学田、诡寄等名目隱瞒之良田……”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猛地拔高了音量。
    “共计三百七十四万亩!”
    轰!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奉天殿犹如被一记闷雷狠狠劈中。
    三百七十四万亩!
    那些原本还强撑著站立的江南文臣,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有几个年纪大的甚至直接两眼翻白,险些栽倒在地。
    太狠了!
    这等同於把江南地主豪强们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家底,连根拔起!
    林默的声音没有停,反而越念越快。
    “依大明律例及考成法!”
    “隱田一律收归国有,发与无地流民耕种!”
    “並追缴涉事士绅歷年逃避之赋税!”
    “现已悉数折算入库!”
    “共计追回现银一百九十万两!”
    “折色秋粮,合太仓本色粮,四百一十二万石!”
    四百一十二万石!
    这个天文数字,在空旷的大殿穹顶上疯狂迴荡。
    整个大明朝一年的赋税才多少?
    光是从这帮江南蛀虫的嘴里抠出来的粮食,就足以让大明朝的九边大军放开肚皮吃上整整三年!
    大殿內死寂无声。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闭著眼睛,两行浊泪顺著眼角滑落,滴在胸前的緋色官服上。
    完了。
    全完了。
    这四百万石粮食,是用江南无数士绅家族的破產、抄家、乃至家破人亡换来的!
    吴王这一刀,不仅砍断了他们的钱袋子,更是把江南文人集团的根基彻底捣了个粉碎。
    高台之上。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著龙椅的扶手。
    “四百万石……好……好!”
    老皇帝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极度狂热与残忍。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鱼肉百姓的地主老財。
    今天。
    他终於借著自己孙子的手,把这帮喝大明朝鲜血的硕鼠,宰了个乾乾净净!
    国库充盈了!
    大明的粮仓堆满了!
    就算北元倾巢而出,就算天下大旱三年,他朱重八也有底气去打、去賑!
    朱元璋的笑声渐渐停歇。
    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眸,越过跪在地上的林默,越过瑟瑟发抖的百官,径直落在了站在宗亲队列最前方的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穿著絳红色的亲王冕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脸上没有邀功的諂媚,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老皇帝盯著他。
    “妖邪……”
    朱元璋在心底默念著这个词。
    这怪物占据了自己孙子的躯壳,冷酷,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甚至把朝堂当成了他施展诡异手段的算盘。
    可是。
    这怪物真特么好用啊!
    大明朝三十年没能解决的隱田痼疾,被他用区区半年时间,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大殿內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吴王。”
    老皇帝开口了。
    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朱允熥从容不迫地跨出列班,微微躬身。
    “孙儿在。”
    朱元璋看著他。
    眼神深邃得让人根本无法窥探到那冰冷杀机的分毫。
    “江南清丈隱田,充盈国库。”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帝王至高无上的威严与肯定。
    “吴王此番,有功!”
    轰!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犹如一场十级大地震,直接將满朝文武的心理防线彻底震碎。
    有功!
    这是自太子朱標薨逝、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以来,洪武大帝第一次在正式的大朝会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公开、明確地夸奖吴王朱允熥!
    这不仅仅是一句夸奖。
    在这个皇权大过天的大明朝,皇帝的態度就是政治风向的绝对標杆!
    皇上不仅认可了吴王的残暴手段,更是认可了他为帝国带来的惊天財富!
    朱允熥站在原地。
    他的心臟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犹如岩浆一般在血管里奔涌。
    他努力压抑著上扬的嘴角,深深地伏拜下去。
    “全仰仗皇爷爷天威,孙儿不过是替皇爷爷分忧,不敢贪功。”
    朱允熥的姿態放得很低。
    但在他那低垂的视线里,却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与野心。
    巔峰!
    这是他穿越以来,真真正正的巔峰!
    “蓝玉死了又怎样?”
    朱允熥在心底疯狂地咆哮著。
    “军权被皇爷爷死死捏在手里又怎样?”
    “我用几百万石的粮食和真金白银,证明了我比朱允炆那个只会读四书五经的废物强一万倍!”
    老皇帝是务实的。
    朱允熥此刻无比坚信这一点。
    朱元璋打天下靠的是刀子,治天下靠的是钱粮,他绝对不会把大明江山交给一个只会满嘴仁义道德的窝囊废!
    “我还有机会!”
    “只要我继续展现这种不可替代的价值,只要我把大明朝的国库堆得连老朱都离不开我!”
    “那把龙椅,就一定是我的!”
    朱允熥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顶金色的皇冠正在向他招手。
    而站在文臣队列最前方的皇太孙朱允炆。
    此刻。
    如坠冰窟。
    朱允炆死死地盯著朱允熥那个伏拜的背影,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他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全都被抽乾了,那种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吴王此番,有功。”
    皇爷爷的这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这个皇太孙的脸上!
    凭什么?
    他朱允熥在江南杀了那么多人,逼死了那么多名士,搞得天怒人怨!
    皇爷爷不仅不罚他,竟然还夸他有功?
    就因为他弄来了四百万石粮食?!
    朱允炆的双手在宽大的袍袖里剧烈地哆嗦著。
    他慌了。
    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地位即將被顛覆的恐怖。
    他引以为傲的“嫡长子”身份,他自詡的正统,在那四百多万石实打实的军粮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满朝文武谁不是人精?
    今天这句夸奖一旦传出奉天殿。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那些墙头草,立刻就会像闻著血腥味的鯊鱼一样,疯狂地向吴王倒戈!
    “不能再等了……”
    朱允炆在心底发出一声绝望而怨毒的嘶吼。
    “如果再让他这么春风得意下去,东宫的属官迟早会被他杀绝,孤的储君之位也会被他彻底篡夺!”
    “孤必须反击!孤必须杀了他!”
    朱允炆转过头。
    极度隱蔽地看了一眼身后脸色同样惨白的兵部侍郎齐泰。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匯。
    齐泰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绝杀之局,必须立刻启动了。
    哪怕赔上再大的代价,也必须將朱允熥打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高台上。
    朱元璋將底下这两个孙子的细微动作,尽数收进眼底。
    老皇帝没有出声。
    他只是靠在龙椅上,嘴角掛著一丝冰冷的、看戏般的嘲弄。
    “斗吧。”
    “用尽你们所有的手段去撕咬吧。”
    老皇帝的手指在御案的边缘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著一把看不见的屠刀。
    “刀,也是会折断的。”
    这场在奉天殿內上演的权力游戏,表面上是吴王的巔峰,太孙的绝境。
    但实际上。
    所有的狂喜、恐惧与算计。
    都不过是那个高坐龙椅的老人,掌心里的几粒尘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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