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给大家添麻烦了
唐晓妍看著秦红茫然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是陆老师？”
秦红点点头：“他问了任其琛在哪家医院。”
“然后呢？”
“然后掛了。”
“……”
秦红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如果陆让还愿意跟他们商量，如果他在电话里多问几句，或者骂几句白塔艺术中心，那事情反而没有那么糟。
但现在，陆让只问了任其琛住院的地址就掛了。
甚至关上了手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再说。
將近一年的时间了，她从未见过陆让这个样子。
秦红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打给杨林。
“秦总？”
“白塔艺术中心，查。”
杨林正在温陵出差，他刚刚也看到了网上的新闻，但因为这件事本身和万象文化的关係不深，杨林也只是给陆让发了条消息。
那是在二十分钟之前，那时候陆让说“没事”。
现在看来，事情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在开展。
“查到什么程度？”他问。
秦红看向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定格著刚才那段偷拍视频，练功房里十几个孩子站成一排。
“能查多少查多少，包括合同、行程、家长分成、合作平台、背后资金，总之……查到连黑函那样的公司也无能为力的时候。”
“……知道了。”
“还有。”秦红继续补充，“任其琛现在住院，白塔一定会做舆论防守，你的公关部得开始干活了。”
掛断电话后，秦红再次打开博客。
网上质疑白塔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少了，那段不知道是谁上传的偷拍视频，也已经检索不到。
评论区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真好啊。
这是一个有梦想的孩子，一个努力又懂事的孩子。
可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到底要懂事到什么程度，才会在昏倒之前，先把笑容给摆好？
……
早晨六点钟，天刚蒙蒙亮。
平京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陆让站在电梯口，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指示牌，往走廊深处走去。
昨天晚上看到任其琛的新闻时，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觉得很不安。
这种不安，不来自於白塔艺术中心，也不来自於任妈妈，更不来自於网络上的舆论。
而是来自於他自己。
一个月前，任妈妈放下一切身段，请他代替浮生影业签下任其琛。
他没有答应。
因为他觉得噁心，如果他签下了任其琛，那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像是被任妈妈的潜规则诱惑的。
陆让觉得，是他自己亲手把这个孩子送进了深渊。
他当然不是来赎罪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来了。
昨天夜里关上手机之后，陆让坐在电脑前，戴上脑內打字机，想用输出文字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
他试著在脑子里回忆鲁迅先生的《故事新编》，第一篇的名字叫《补天》。
女媧先是创造人类，但人类由於矛盾发动战爭，导致天柱折断，为了早日补上残缺的天，消除战爭带来的祸患，她日日夜夜堆芦柴，柴堆高多少，她也就瘦多少。
直到她终於將天补成了一色青碧，她自己也因过度劳累与世长辞。
他在脑中想完这篇文章，睁开眼，看了看电脑屏幕。
前半部分没有一个错字，但从中间开始，似乎多了些什么。
【吃了么？好了么？】
【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
【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癆病都包好！】
这不是《补天》的原文，而是《吶喊》的第二篇《药》。
又隔著几段，再多出了几行字来：
【也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陆让知道自己心乱了。
从他在平京文学峰会上，说自己是鲁迅先生的学生后，身上就无意中被压下了一个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任其琛跟他有个屁的关係，他晕倒就晕倒，被强迫就被强迫，这一切又不是他做的。
他已经问过对方了，就在拍《隱秘的角落》的时候，他问：“你相信童话吗？”
任其琛的答案是：“那您相信吗？”
他把选择权交给大人，就意味著他已经放弃了自我。
……但陆让还是来到了任其琛的病房外。
他自己也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
六楼尽头的病房门口坐著两个人。
一个穿著黑色的夹克，胸前掛著白塔艺术中心的工作证。
另一个年轻一些，拿著手机正在低头髮消息。
听到脚步声，黑夹克抬起头。
“……陆让？”
陆让停在他面前：“任其琛在里面？”
黑夹克下意识站起身挡了一下：“孩子还睡著，医生说需要休息，暂时不太方便探视。”
这句话说的很熟练，像是晚上对很多人都这样说过。
陆让看著她。
这人被陆让看得浑身发毛。
他想起网上那些关於陆让的词条：徐博、韩教授、陈永仁、张东升。
每一个角色的形象在这一刻都与陆让重合在一起。
让黑夹克很难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一个文化公司老板，一个演员，还是一个怪物。
陆让没有再跟他多说废话，伸出手推开病房门。
任其琛躺在床上，手背上扎著针，脸色还是很苍白。
病床旁边，任妈妈坐在椅子上。
她应该很久没睡了，眼睛红肿，头髮也有点乱。
看到陆让的一瞬间，她还是撑著床站起来：“陆老师……”
这声称呼里有尷尬，有害怕，有难堪，还有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希望。
陆让走到床边，看著躺在床上的任其琛。
“这一个月，他睡过几个整觉？”
任妈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来。
“每天几点睡，几点起？”
“行程……都是老师安排的，我有时候也不是很清楚。”
“你是他妈妈。”
这句话像巴掌一样狠狠地甩在任妈妈脸上。
任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我没有想害他……”她的声音发抖，“陆老师，我真的没有……我就是觉得，他喜欢演戏，又確实演得好……”
“我们家也没有什么门路，白塔说愿意培养他，我就……”
“我知道。”陆让嘆了口气。
就是这样才麻烦。
很多时候，真正把孩子推到这里的，並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
而是机会，是未来。
是家长的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是机构的一句“听话的孩子才有机会”，是粉丝口中的“弟弟好努力”……
所有人都只是推了一下。
最后，孩子就倒在了聚光灯下。
床上，任其琛的睫毛动了动。
任妈妈连忙俯下身：“小琛？”
任其琛慢慢睁开眼。
他先是看见妈妈，脸上盪起笑容，又看了眼妈妈身旁的人。
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是慌张。
“陆老师对不起。”任其琛下意识地说。
陆让看著他：“为什么道歉？”
任其琛沉默了一下，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阵，他重新开口：“我是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是陆老师？”
秦红点点头：“他问了任其琛在哪家医院。”
“然后呢？”
“然后掛了。”
“……”
秦红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如果陆让还愿意跟他们商量，如果他在电话里多问几句，或者骂几句白塔艺术中心，那事情反而没有那么糟。
但现在，陆让只问了任其琛住院的地址就掛了。
甚至关上了手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再说。
將近一年的时间了，她从未见过陆让这个样子。
秦红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打给杨林。
“秦总？”
“白塔艺术中心，查。”
杨林正在温陵出差，他刚刚也看到了网上的新闻，但因为这件事本身和万象文化的关係不深，杨林也只是给陆让发了条消息。
那是在二十分钟之前，那时候陆让说“没事”。
现在看来，事情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在开展。
“查到什么程度？”他问。
秦红看向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定格著刚才那段偷拍视频，练功房里十几个孩子站成一排。
“能查多少查多少，包括合同、行程、家长分成、合作平台、背后资金，总之……查到连黑函那样的公司也无能为力的时候。”
“……知道了。”
“还有。”秦红继续补充，“任其琛现在住院，白塔一定会做舆论防守，你的公关部得开始干活了。”
掛断电话后，秦红再次打开博客。
网上质疑白塔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少了，那段不知道是谁上传的偷拍视频，也已经检索不到。
评论区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真好啊。
这是一个有梦想的孩子，一个努力又懂事的孩子。
可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到底要懂事到什么程度，才会在昏倒之前，先把笑容给摆好？
……
早晨六点钟，天刚蒙蒙亮。
平京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陆让站在电梯口，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指示牌，往走廊深处走去。
昨天晚上看到任其琛的新闻时，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觉得很不安。
这种不安，不来自於白塔艺术中心，也不来自於任妈妈，更不来自於网络上的舆论。
而是来自於他自己。
一个月前，任妈妈放下一切身段，请他代替浮生影业签下任其琛。
他没有答应。
因为他觉得噁心，如果他签下了任其琛，那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像是被任妈妈的潜规则诱惑的。
陆让觉得，是他自己亲手把这个孩子送进了深渊。
他当然不是来赎罪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来了。
昨天夜里关上手机之后，陆让坐在电脑前，戴上脑內打字机，想用输出文字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
他试著在脑子里回忆鲁迅先生的《故事新编》，第一篇的名字叫《补天》。
女媧先是创造人类，但人类由於矛盾发动战爭，导致天柱折断，为了早日补上残缺的天，消除战爭带来的祸患，她日日夜夜堆芦柴，柴堆高多少，她也就瘦多少。
直到她终於將天补成了一色青碧，她自己也因过度劳累与世长辞。
他在脑中想完这篇文章，睁开眼，看了看电脑屏幕。
前半部分没有一个错字，但从中间开始，似乎多了些什么。
【吃了么？好了么？】
【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
【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癆病都包好！】
这不是《补天》的原文，而是《吶喊》的第二篇《药》。
又隔著几段，再多出了几行字来：
【也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陆让知道自己心乱了。
从他在平京文学峰会上，说自己是鲁迅先生的学生后，身上就无意中被压下了一个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任其琛跟他有个屁的关係，他晕倒就晕倒，被强迫就被强迫，这一切又不是他做的。
他已经问过对方了，就在拍《隱秘的角落》的时候，他问：“你相信童话吗？”
任其琛的答案是：“那您相信吗？”
他把选择权交给大人，就意味著他已经放弃了自我。
……但陆让还是来到了任其琛的病房外。
他自己也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
六楼尽头的病房门口坐著两个人。
一个穿著黑色的夹克，胸前掛著白塔艺术中心的工作证。
另一个年轻一些，拿著手机正在低头髮消息。
听到脚步声，黑夹克抬起头。
“……陆让？”
陆让停在他面前：“任其琛在里面？”
黑夹克下意识站起身挡了一下：“孩子还睡著，医生说需要休息，暂时不太方便探视。”
这句话说的很熟练，像是晚上对很多人都这样说过。
陆让看著她。
这人被陆让看得浑身发毛。
他想起网上那些关於陆让的词条：徐博、韩教授、陈永仁、张东升。
每一个角色的形象在这一刻都与陆让重合在一起。
让黑夹克很难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一个文化公司老板，一个演员，还是一个怪物。
陆让没有再跟他多说废话，伸出手推开病房门。
任其琛躺在床上，手背上扎著针，脸色还是很苍白。
病床旁边，任妈妈坐在椅子上。
她应该很久没睡了，眼睛红肿，头髮也有点乱。
看到陆让的一瞬间，她还是撑著床站起来：“陆老师……”
这声称呼里有尷尬，有害怕，有难堪，还有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希望。
陆让走到床边，看著躺在床上的任其琛。
“这一个月，他睡过几个整觉？”
任妈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来。
“每天几点睡，几点起？”
“行程……都是老师安排的，我有时候也不是很清楚。”
“你是他妈妈。”
这句话像巴掌一样狠狠地甩在任妈妈脸上。
任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我没有想害他……”她的声音发抖，“陆老师，我真的没有……我就是觉得，他喜欢演戏，又確实演得好……”
“我们家也没有什么门路，白塔说愿意培养他，我就……”
“我知道。”陆让嘆了口气。
就是这样才麻烦。
很多时候，真正把孩子推到这里的，並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
而是机会，是未来。
是家长的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是机构的一句“听话的孩子才有机会”，是粉丝口中的“弟弟好努力”……
所有人都只是推了一下。
最后，孩子就倒在了聚光灯下。
床上，任其琛的睫毛动了动。
任妈妈连忙俯下身：“小琛？”
任其琛慢慢睁开眼。
他先是看见妈妈，脸上盪起笑容，又看了眼妈妈身旁的人。
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是慌张。
“陆老师对不起。”任其琛下意识地说。
陆让看著他：“为什么道歉？”
任其琛沉默了一下，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阵，他重新开口：“我是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